第281章 星沉大洋(1 / 2)

武康二十一年,二月十八日。

新北平的冬天似乎永远过不完。护城河的冰棱还挂在石壁上,海风从港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湿,吹得王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咔咔作响。朱棣躺在病榻上,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被子盖在身上,看不出起伏。

朱高燨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不敢哭出声,怕父亲听见了心里难受。他只能用力地握着,好像握紧一点,父亲就能多留一会儿。

“爹,您再撑几天。儿子已经派人回京报信了,大哥他们收到消息就会赶来。您一定要等他们。”

朱棣的眼皮动了动,吃力地睁开一条缝。他已经看不清跪在床前的是谁了,只觉得有个人影在晃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手抬了一下,指了指床头的木匣。

朱高燨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力不从心的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爹,这封信,儿子一定替您送到陛下手上。您放心。”

朱棣的手垂了下去。他没有等到儿子们从京城赶来。没有等到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跨越太平洋来见他最后一面。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天亮。那天夜里,新北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是在哭。朱棣在雨声中闭上了眼睛,享年七十三岁。

朱高燨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哭得浑身发抖。

电报从新北平发出,经美洲都护府中转,跨越大洋,经马尼拉、马六甲、广州,一站一站地转发,不到一天就送到了应天府。译电员译完电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把电文交给陈洪,陈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快步走向乾清宫。

乾清宫里,朱雄英正在和朱允炆商议津浦线黄河大桥的施工方案。沐斌送来的报告说,桥墩已经打了八成,明年春天就能铺轨。朱雄英听着,不时点一下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陈洪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哪里的例行军报。

“陛下,美洲急电。”

朱雄英接过电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美洲王朱棣,于武康二十一年二月十八日,在新北平王府薨逝。临终前口述遗表,托都护府转呈陛下。臣等扶灵归葬,约夏末抵京。——美洲都护府。”

电报从朱雄英手中滑落。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朱允炆捡起来,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他把电报放回案上,轻声唤道:“陛下?”

朱雄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白得像雪,一团一团的,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几只麻雀在花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和往常一样热闹。它们不知道,大洋彼岸有一个老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朱棣第一次出征漠北时的样子。那是洪武年间的事,朱棣三十出头,正当壮年,银甲白马,英姿勃勃。太祖站在城楼上为他壮行,大声说:“老四,替咱把鞑靼人打回去!”朱棣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命!”那一仗朱棣打得漂亮,斩首千余级,俘虏牛羊无数。太祖高兴得连喝了三杯酒,拍着朱棣的肩膀说:“咱的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后来,太宗登基,朱棣被封为燕王,镇守北平。再后来,太宗走了,朱雄英登基,推行海外分封。朱棣第一个响应,主动请缨要去美洲。那一年朱棣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可精神还好,跪在殿前,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陛下,臣愿为大明开疆拓土,去美洲替陛下守着那片新天地。”朱雄英想劝他,说叔父年事已高,不必亲自去。朱棣不肯:“臣一辈子没求过陛下什么事,就这一件。让臣去。”

让他去了。一去十几年。中间回来过几次,每一次都黑了、瘦了,可精神反而比在京里的时候好。他说美洲的天地大,空气好,吃的东西虽然粗糙,但养人。他说新北平建起来了,城里有三千多户人家,有学堂,有商馆,有码头。他说当地土着大多归顺了,有几个部落的首领还跟他拜了把兄弟,喝鸡血酒,比亲兄弟还亲。

最后一次回京述职,是武康十八年。朱棣已经七十岁了,满头白发,背也驼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可一提起美洲,眼睛就亮起来。“陛下,臣虽然老了,但新北平的年轻人起来了。他们比臣强,比臣有学问,比臣会打仗。臣把美洲交给他们,放心。”朱雄英笑着说:“叔父,您还不老。等您八十岁了,朕再给您办寿宴。”朱棣哈哈大笑:“臣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真的没有等到。

“传旨。”朱雄英转过身,声音沉稳,但眼眶泛红,“美洲王朱棣薨逝,辍朝三日。朕要亲撰祭文。”

朱允炆跪了下去:“臣弟遵旨。”

“追封美洲王朱棣为‘文皇帝’,谥号‘文’,配享太庙,与太祖、太宗并列。大明开国以来,亲王追封皇帝,他是第一个。他当得起。”

朱允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太祖的儿子很多,能得到这个殊荣的,朱棣是唯一的一个。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即刻准备赴美洲奔丧。海军衙门调派快船护送。朱高煦的海军提督之职,暂由副将张远代理。着张远即日到任,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