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还有明天的东宫议事札子要批。
同一时刻。
侯陟后宅,花厅。
方禄跪在地上,把今天医官院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赵惟吉的轿子穿过人群,到钱仲仁的考卷被当众念诵,到旧账摊开对照,到两个卫率把人架着从正堂拖出去。
“三十六个人,齐刷刷起身,叉手行礼,管那五岁的小殿下叫殿下。”
方禄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啪。
茶盏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几块,茶水溅了满地。
侯陟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饭桌,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汁溅在他半旧道袍的下摆上。
“废物!”
他的手指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变得十分尖锐。
“一个五岁的娃娃!官家是老糊涂了不成!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随意摆布!”
方禄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普那个老家伙!”
侯陟的脚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他浑然不觉。
“当殿看戏,捻着胡子笑!满朝文武三百人,没一个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他的脸涨的通红,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方禄把身子往墙根又缩了缩。
侯陟喘了半天粗气,胸口一鼓一瘪,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攥的咯咯响。
忽然他不说话了。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看了很久很久,呼吸慢慢平下来,眼神也跟着变了。
方禄刚要松一口气,侯陟开口了,声音压的极低极沉。
“钱仲仁那个老废物,想必胆子已经吓破了!”
方禄摇头,声音十分细微。
“送去开封府了,宋琪的手段,他顶不住的……”
侯陟闭上眼,牙关咬的咯吱响。
只要钱仲仁的嘴一开,什么保和堂,什么采办,什么方承山,全部都会顺着那条线摸到他侯陟头上来。
他睁开眼,目光阴鸷。
“来不及了。”
他一把抓住方禄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拽到面前。
“今夜就把之前安排好的事办了。”
一字一顿。
“散出去,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方禄的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侯陟松开一只手,五根手指在方禄面前张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天子昏聩,听信五岁娃娃蛊惑,朝纲败坏,社稷将倾。”
方禄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
“东家,这可是,诽谤君上,抄家灭族的罪过……”
侯陟松开手,退后一步,踩着满地碎瓷和菜汤,声音十分的冰冷。
“都到这个份上了。”
“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去。”
方禄连滚带爬出了花厅,脚步声急促的消失在夜色里。
侯陟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烛火映着他扭曲的面孔,影子投在墙上拉的又细又长。
他不知道的是,花厅外那株石榴树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方禄离去的方向。
桐油木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亥时三刻,方禄出侯宅,面色惶急,往南薰门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