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办!(1 / 2)

六月十六日,午后。

开封府判官签押房不大,两扇窗户只开了一扇,日光切进来半截,把屋子劈成一明一暗两半。

钱仲仁跪在暗的那半边。

他的膝盖从昨天傍晚跪到现在,中间只被允许起来过一次,喝了半碗凉水,又跪回去。

没人打他,没人骂他,甚至没人跟他说过一句重话。

就是跪着。

签押房的桌案后面,宋琪正在批一份与他毫无关系的文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年过半百,两鬓已见霜色,面庞清瘦,颧骨略高,一身绯色官袍穿的整洁,连袖口的褶皱都理顺了。

钱仲仁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额上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不怕刑具,在医官院待了三十年,他见过的伤口比开封府的差役多十倍。

他怕的是这种安静。

宋琪批完那份文书,搁下笔,从案角端起一盏茶,绕过桌案,走到钱仲仁面前。

茶盏搁在地上,推到他膝前。

“钱医正,你在医官院坐了三十年,应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钱仲仁盯着那盏茶,喉结动了动。

“宋判官,我……我确实收过保和堂的好处。”

宋琪没坐,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多少?”

“前后加起来……约莫三百贯。”

宋琪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转身回到桌案后面,从一摞文书底下抽出那本泛黄的旧账册,张齐贤连夜送来的,封皮上还贴着架阁库的编号签。

“六百斤附子,按保和堂的供价算,比川蜀官药局的市价低了四成。”

“这四成差价,三年累计,是多少银子?”

钱仲仁不说话了。

“我替你算过了。”

宋琪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一千九百贯。你说你只拿了三百贯,那剩下的一千六百贯去了哪里?”

钱仲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只管验收签字,价格不归我定……”

“谁定的?”

“陈瑀。陈院判经手的。”

“陈瑀已经进了武德司的大牢,你觉得他会替你扛着?”

钱仲仁的脊背弯了下去。

宋琪没有追问。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份文书,继续批。

签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种安静非常折磨人。

钱仲仁跪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终于又开了口。

“宋判官,我愿意把保和堂的事全说清楚。方承山每年腊月送一次银子,头一年一百贯,后来涨到一百五十贯。我只是……贪了些银子,侯御史与此事无关。”

他把头磕在地上。

“老臣对天发誓,侯御史不知情。”

宋琪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仲仁趴在地上的后脑勺,目光平静。

“钱医正,你怎么这么天真啊。”

“侯陟?不知情?”

“你现在给我的这个供词,就是一张开错的药方。”

钱仲仁没敢抬头。

宋琪从桌案底下取出另一样东西。

一块武德司转来的涂了桐油的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五月二十七日亥时,方禄入侯陟后宅花厅,子时离去。”

“六月初三日戌时二刻,方禄再入侯宅,携布包一只,半个时辰后空手离去。”

“六月十四日酉时,方禄三入侯宅,与侯陟密谈至亥时。”

宋琪把木板放在钱仲仁面前的地面上,声音不高不低。

“方禄,保和堂管事。同时也是侯陟后宅的常客。”

钱仲仁整个人紧绷起来,连呼吸都短促了。

“你不说,有人会说。”

宋琪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

“等拿了方禄,你猜是你说的快还是他说的快?”

钱仲仁抬起头来,满脸的血色在眨眼间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