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最是无声胜有声(2 / 2)

赵惟吉把裤腿放下来。

“午后有粥吗?”他问。

“有。白粥,配咸笋。”

“行。”

午后的消息是从宫女嘴里漏出来的。

两个洒扫的宫女在廊柱边低声说话,以为偏殿里的楚王睡着了。赵惟吉躺在榻上,眼睛闭着,耳朵却收着外面的声音。

“……赵相公把差遣都定了,六部全动了。”

“那程郎中呢?”

“还在当值呢。白着脸,一天都没跟旁人搭过话。”

声音远去了。

赵惟吉没睁眼。程元吉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张齐贤昨天说过。他现在不想管这些。

苗无棣在榻边蹲下来:“小殿下,去格物斋坐?工匠说铜轴衬改好了。”

赵惟吉摇头。

“明天再去。今天陪翁。”

苗无棣没再问。

傍晚的灵堂只有他一个人。

两名值守内侍退在殿角阴影里,站得纹丝不动。赵惟吉从香盒里取出一根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铜炉。

插香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香灰崩落,一小点灼在手背上。

疼。

他没出声,把手背到身后,看着那缕烟升上去。

灯火映着灵柩上的黄绫。绫面被人反复熨过,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但赵惟吉记得,三天前他最后一次握祖父的手时,那只手就搭在这块绫子上面。

指尖凉的,骨节硬的,握着的触感留到了现在。

他站灵柩前,仰着头看烟气散入横梁下的黑暗里。

殿很高,烟升上去就找不到了。

很久之后,他转身走了。

入夜,窦神兴来传话。

“陛下口谕,楚王明日起可隔日守灵,余日由宗室叔伯轮值。楚王年幼,不必日跪满全程。”

赵惟吉点头:“知道了。”

窦神兴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惟吉已经把《通典》翻开了,烛光下看着那些密密麻的小字,困意涌上来,书页在指间滑了滑。

第二天辰时,他准时出现在灵前蒲团上。

值守内侍相互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

第三日。

消息在待漏院传开了。

“楚王每日守灵不辍,两个时辰不移半寸。”

“六岁。”

“六岁。”

短两个字被反复咀嚼。

这话传到秦王府的时候,赵光美正在用早食。

筷子在碟子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夹起一片酱菜送进嘴里。

管事在旁侍立,注意到秦王那日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未见任何人,也未遣人出府。

第四日晚间。

赵惟吉守灵回来,把《通典·食货》翻开搁在膝上。看了三页,字开始重影。

他把书扣在胸口,缩在榻上,不到十息便睡着了。

苗无棣走过来给他盖薄被。弯腰掖被角的时候,他注意到赵惟吉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在梦里说什么。

苗无棣凑近了些。

听不清。只看见一个口型,是一个“好”字。

他直起身,把灯拨暗了些,退到门边坐下。

次日清早,张齐贤到东宫偏殿送课业文书。

他在廊下等候通传时,一名从灵堂方向出来的宗室侍从经过,随口说了句:“楚王今日又比旁人早到半刻。”

张齐贤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变化。

他攥着袖中文书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昨日在中书门下当值时,他看见通进司转来一封请奏札子。札子的内容是“请定宗室丧仪等差”,哪一级宗室每日守灵多久,哪一级可免跪,哪一级只需隔日致奠,条框写得极为周全。

递札之人,是秦王府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