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内院,书房门关得严。
陈洪进坐在灯下,手里那盏茶端着没喝,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杯壁。
陈文显进来,先把门带上,才在下首坐了。
“怎么看?”陈洪进问。
陈文显斟酌了一下。“郡王年纪终究轻了些。”
“你是说好哄。”
“……有几分少年气。”陈文显把话圆了一下。“换作楚王殿下,酒桌上绝看不出这些。”
陈洪进没接话,喝了口茶,慢咽下去。
“少年气也不是坏事。”他放下茶盏。“那也是官家嫡长子。楚王殿下再聪明,今年才六岁。日后朝堂上站着的,终归是这位。”
他停了停,指甲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陈文显没接话,但微欠身,表示听懂了。
陈洪进看了儿子一眼,又道:“旁支里头,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父亲是想……”
“不急。”陈洪进摆手。“先把差事办漂亮。船,行程,监送奇兵,一样都不能出岔子。陈家能站住,靠的不是塞个女人进去。是别人办不成的事,咱们能办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女人的事,是锦上添花。花再好看,底下那匹锦得先织好了。”
“儿子明白。”
陈洪进没再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灯芯爆了个花,“啪”一声脆响,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惟正的住处。
门一合上,他脊背挺直了。
脸上那层醉红还在,可眼神已经清了。他站在原地吸了口气,又慢吐出来。手指攥了攥又松开,指尖微发抖,不是醉的,是绷了一整晚刚松下来。
头一回做这种事。
禁军护卫上前,压低声音:“殿下,那两个东瀛女子怎么安排?”
“偏院。”赵惟正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看住,不许乱走动。”
“喏。”
护卫退下去了。赵惟正端着茶没喝,盯着杯里的茶叶沉了好一会儿。
外间脚步轻响,有人进来。摘下幞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小石。
“殿下。”
赵惟正没抬头。“坐。”
小石在下首坐了,等着。
赵惟正喝了口茶,凉的,涩得皱了下眉。“说,今日你看出什么。”
“陈家办事利落,陈洪进是个老狐狸。”小石嗓音放得低。“看得出想把宝押稳,两头都不落下。只要他一心替朝廷做事,用着便是。”
他停了一下。“东瀛商人那边,给殿下送人是假,攀关系保买卖才是真。”
赵惟正放下茶盏。“那你觉得,那两个人怎么办?”
小石想了想,答得直白:“殿下留着也无妨。楚王殿下说过,东瀛有金矿铜矿,往后少不了同他们打交道。手中有个能问话的人,总强过什么都没有。”
赵惟正转头看他。
这人是弟弟的心腹。跟在弟弟身边最久,说出来的每句话背后都带着赵惟吉的影子。
“你倒是什么都听吉哥儿的。”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平说了一句。
小石没否认,也没解释,只道:“楚王殿下有句话,小人一直记着。跪得越低的人,起来咬你的时候越狠。殿下跟东瀛人打交道,面上客气就够了,心里别真信他们。”
赵惟正没反驳。
窗外海风又灌进来,带着潮气,把桌上的纸角掀起一点。
他望着窗外那片连绵的港灯,沉默了很久。
弟弟六岁,看人已经看得这么透。而他十四了,今晚才头一回在酒桌上装醉骗人,回来手还在抖。
不是差距。是弟弟替他把路铺好了,他只需要学着走稳。
“让人通知陈文显。”他把茶盏搁回桌面。“福船抓紧备好,不能误了北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