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冲换了件石青圆领常服,腰间别着东宫门籍牌,清早踱到前院时,石贻孙已经披挂齐整候在廊下了。
一身铁札甲擦得锃亮,甲片缝得严严实实,腰间佩刀悬得端正,连束发的幞头都系得一丝不苟。
站得笔直跟根标枪似的,半点没有往日闲散勋贵子弟的吊儿郎当。
陈若冲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揶揄:“今儿吹的什么风,石二郎竟披甲带刀这般齐整?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去西郊校场比射。”
石贻孙抬手拍了拍胸前甲片,发出闷实的声响,咧嘴道:“那能一样吗!吉哥儿亲口交代的差事,我再穿着常服晃荡过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声音又矮了半分:“再说了,好不容易摊上趟正经活儿。办漂亮了,往后才有下一趟。”
陈若冲笑着摇了摇头。
他心里透亮——石贻孙这样的将门子弟,家世摆在那儿不愁吃穿,最缺的就是实打实的差事和军功。往日京中闲晃惯了,如今得了楚王差遣,恨不能十二分上心。
“走吧。”陈若冲收了笑,“驿馆那位等了一天一夜,今早该饿透了。”
石贻孙嘿了一声,按了按刀鞘,大步跟上去。
十名亲事卒分列两侧,一行人出东宫侧门,沿天街往都亭驿方向走。
秋日的洛阳城已经凉了。
街面上早市刚开,卖饼的蒸汽被风吹歪,羊肉汤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石贻孙走在陈若冲身侧半步后,贴近了小声问:“若冲兄,殿下昨夜交代的底线,再跟我过一遍。”
陈若冲头也不回:“互市可议,但得他们先退出侵占的堡寨。遣子入侍京师,岁贡照单递送。这三条死线,一寸不让。”
“那我呢?”
“你就往那儿一杵,别开口。”陈若冲偏过头瞥他一眼,嘴角带笑,“武力威慑这事儿,你往那儿一站就够了。比说一百句管用。”
石贻孙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都亭驿在天街东侧第三坊。
门口两名鸿胪寺吏员见了东宫门状,忙不迭迎上来。陈若冲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驿馆正堂里,张浦已经穿戴整齐坐了半个时辰。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
驿馆仆役只管送饭,问什么都摇头,鸿胪寺的人更是从早到晚没露面。他写好的补充陈情表折了又展,展了又折,纸边都起了毛。
听见外头脚步声和甲片碰响,张浦立刻站起来。
陈若冲进门时步子不急不缓。他先扫了一眼张浦——眼窝凹得更深了,嘴唇干裂。一天一夜没睡踏实的人,就这副样子。
“张使。”陈若冲带着三分和气开口,“陈若冲,奉楚王殿下之命前来探望。昨日的事,殿下记挂在心。”
张浦的肩膀往下松了松。
他拱手行礼,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多谢楚王殿下体恤。外臣惶恐,昨日朝堂之上若有冒犯之处——”
“使者言重。”陈若冲摆手打断,神色从容,“殿下原话:昨日之言,不过是试探贵使对朝廷的诚意。定难军奉表谢罪,朝廷看在眼里。”
张浦听到“试探”二字,胸口绷了一天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三分。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陈若冲身后——石贻孙全甲佩刀,面色冷峻,手搭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一文一武,一软一硬。他看得懂这套路。
“楚王殿下宽宏大量。”张浦收敛神色,拱手道,“定难军对大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陈若冲坐下来,端起驿馆备好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朝廷已有定论。互市之事可议,但需定难军先行表达实质诚意。”
张浦心头一跳。
可议。
这两个字他等了整一天一夜。
“不知朝廷所需诚意……”张浦试探着问,语气刻意放轻,“具体为何?外臣好回禀留后,尽早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