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辰,皇宫内寝。
赵德昭半靠在迎枕上,左手搭在引枕边沿,手背上扎着三根银针,针尾的艾绒还冒着细烟。
翰林医官使刘瀚跪在御榻前,膝盖下垫了一块薄毡,右手稳稳地捻着最后一根针,下针的角度精准到分毫不差。
赵德昭的眉心舒展了些。
“你们医官院这几年进步很大啊。”
刘瀚低着头,把银针缓缓退出,擦净针尖收入竹筒。
“禀官家,臣不敢居功。医官院这几年能有今天的底子,一多半是楚王殿下的功劳。臣不过是照着当年殿下定的规矩往前走罢了。”
赵德昭把手从引枕上收回来,活动了两下手指。
“嗯,宫里这几年都在说,医官院跟太祖朝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
“你也别替楚王说好话,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朕分得清。”
刘瀚低下头去,把针筒和药箱收拾得仔细。
他在宫中侍奉多年,这种话头一出来,后面多半还有旁的意思,接与不接都是学问。
赵德昭看着他收拾药箱的背影,沉默了一阵。
“刘院使。”
刘瀚手上动作一停。
赵德昭没有马上说下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朕这身子骨,你比谁都清楚,当年你跟太祖说的我不是不知道,不就是那年在南唐负的伤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若有个万一……你觉得楚王,撑不撑得住?”
药箱里的铜扣碰出一声脆响,这事当年自己只跟太祖说过啊!官家什么时候知道的......
砰!刘瀚的膝盖已经重重磕在了地砖上。
“官家!臣职在医事,不敢豫议国本!”
殿内只剩下艾绒燃尽后的一缕灰烟,细细地往上飘。
过了好一会儿,刘瀚见赵德昭一直没有反应,他紧闭了一下双眼,猛地睁开抬起头,额角全是汗,嘴唇动了两下。
“禀官家,臣只说臣知道的看见的。”
“太祖朝的时候,军中的伤兵十个里头活不下来几个。”
“楚王殿下奉太祖之命接手之后,光伤口缝合这一项,就把战场上的折损压下去了好几成。”
赵德昭的手指在锦被边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按住了。
刘瀚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年,臣遵循殿下定的规矩不管军中医官还是医官院的医官,每一个都是严格选上来的。”
声音放得更轻了。
“北境这一仗,定州、涿州、朔州前后送回来的伤兵名册,臣都核过。两万多人的大战,最后死在伤病上的不到一百人。”
“太祖朝打太原的时候,重伤的才活了一个。”
刘瀚跪在原地,抬起头,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臣不懂军国大事,但臣知道一件事——能让将士少死这么多人的殿下,将士们会替他卖命。”
殿内又安静了一阵。
赵德昭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