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看着前方,没看他。
“御前递上去的那两份底单,时机抓得真准。户部放卷宗的库房,可是朝廷的要害地方。”
樊知古扶着马鞍的手一下子收紧了,看着前方,压低声音说。
“殿下明鉴。户部库房老旧,卷宗堆得乱,很多都落了灰烂掉了。”
他停了停,说。
“老臣手脚尚缓,尚有两卷,未敢擅动。”
赵惟吉瞥了他一眼,笑了。
“尚书辛苦了。让户部马上把库房修一修,别让真的卷宗坏了。”
“老臣遵旨。”
东宫正门大开。
石蕊儿带着内院的人站在台阶下,躬身等着。
马停了,石蕊儿行了个礼。
赵惟吉快步上前,抬手托住她的手腕,把她扶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石蕊儿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瘦下去的下巴,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赵惟吉扶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一路江南的风霜和危险,扶这么一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晚上,东宫设了家宴,没请外人,只有东宫的心腹和家眷在座。
石贻孙喝了半壶酒,兴致很高,大声讲着这次去江南打仗的事。
“你们是没亲眼看见!茱萸湾闸口,那浪一下就起来了,有三丈高!”
他一拍大腿,越说越兴奋。
“乔维岳手下两个刺客,拿着毒刀就往殿下身前扑!我那时候刀都没拔,走上前,砰砰两脚!就把那两人踹到江里去了,一下就没影了!”
王旦坐在一边,慢悠悠的喝了口汤,放下碗,平淡的说。
“石祗候确实勇武,腿法也真的好。”
他顿了顿。
“只是围城断粮那天晚上,厨房里就剩半张硬饼子,不知道是哪个半夜溜进去偷吃了,还把打水的碗给踢碎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石贻孙脸一下就红了,指着王旦急着解释:
“你整天算那些鸡毛蒜皮的账!我那是晚上巡逻饿了!倒是你,围了几天城一点没见饿,肯定自己藏吃的了!”
王旦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不紧不慢的说。
“我那是节省,你那是偷拿公家的东西,不一样。”
他放下茶杯,看着石贻孙。
“茱萸湾要是真塌了,六十万石春漕就全完了,江淮的百姓今年就得饿死一半。”
声音很平静,但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石贻孙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席间又是一片笑声。
苏清站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盘切好的冰梨。
听到两人斗嘴,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冰梨,刀尖在果肉上停了停。
钱锦儿端着个碟子走上前。
她把一碟切得很薄的钱塘腌鱼放在赵惟吉桌前,又给他倒满一杯陈年黄酒。
赵惟吉拿着杯子没喝,抬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直接。
钱锦儿被他看着,躲不开,只好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她低头退了回去。
宴席散了,夜深了,东宫里也安静下来。
书房里还点着两盏灯。
赵惟吉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桌上放着一个黑漆铜边的木匣子。
匣子里是江底捞出来的真账本副本,还有三司那些官员的认罪状。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殿下。”
是苗无棣的声音。
“进。”
苗无棣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两份札子,表情有点不对劲。
“政事堂连夜送到东宫的。礼部和鸿胪寺刚核对完,不敢耽搁,马上就送来了。”
赵惟吉伸手接过札子。
“怀远驿今天新来了一批使团。”
苗无棣压低了声音。
赵惟吉盯着札子上的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抬手接过。
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