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急行军。
平壤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王旦在马背上报了一个数,沿途又有十一座堡寨开城献降,不费一兵一卒。
“安州的消息传得比咱们的马还快。”王旦把降表收进袋子里,“高丽人现在怕殿下,比怕他们自家国王还厉害。”
赵惟吉没接话。他勒住马,抬眼看向远处的平壤城墙。
城高池深。女墙后面滚木礌石码得比人还高,隐约能看见成排的弓手在城头走动。
“近八万人。”石贻孙策马凑过来,手里攥着皇城司刚送到的塘报,“王旭把安州逃散的残兵也收拢了,加上平壤原有的守军,拢共近八万。”
赵惟吉点了下头。“扎营。”
大营铺开。
几十架床子弩在营地前方一字排开。铜炮推出来,炮口朝着南门。
第二天一早,石贻孙没去巡营,骑了一匹花马,慢悠悠溜达到距城墙两百步的地方。
他手里攥着一个皮革卷的喊筒,腰上还别着根甘蔗——钱家商船上捎来的,他藏了好几天没舍得啃。
“城上面的!”石贻孙扯开嗓子,“王旭!叫你呢!”
城头上几个高丽兵探出脑袋,听不太懂。
石贻孙往前又走了十步,换了几个高丽词夹着喊,“王旭!落雁谷那天你跑得可真快啊!两万铁骑就剩三十个,你跑第一名!高丽第一飞毛腿!爷爷我都替你脸红!”
他把喊筒举得更高,声音传出去半里地,“你要是还有种,就带兵出来打一场!别缩在壳里头跟乌龟似的!你那两万铁骑的骨头还埋在落雁谷呢,你倒好,自个儿跑回来换了身新甲,威风什么?”
城墙上,王旭的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
他扶着墙垛的手指发白。落雁谷那一夜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事——两万人进谷,三十骑逃出,火铳的爆豆声和马匹的惨嘶到现在还扎在他脑子里。
现在被一个宋军小将当着满城守军的面扒开来讲。
“放箭。”王旭声音发紧,“射死他。”
几十名弓手拉满弦。箭矢划过弧线,在距离石贻孙战马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纷纷插进泥地里。
射程不够。
石贻孙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箭簇,他朝城头挥了挥手,拨转马头,慢悠悠退回军阵。
王旭一拳砸在墙垛上,指节当即裂了皮。
身边的副将低声劝,“将军,他就是来激您的,别上当。”
王旭喘了几口气,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见渗血的指节。
“我知道。”
他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守军。有人低着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士气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宋军帅帐。
赵惟吉站在沙盘前。红蓝两色小旗插满了平壤城周围。
“强攻不划算。”赵惟吉手指在城墙位置点了点,又移开。“八万人守一座大城,就算火铳能压住城头,登城还是要拿人命去填。”
李沆站在一旁,他知道赵惟吉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自己理思路。
赵惟吉的手指滑到沙盘西侧,停在一条蓝色线上。
“这条水路,大同江的支流,从西边直通城内。”他看向沈承礼。“你的人勘过没有?”
沈承礼抱拳,“勘过了。吃水浅的走舸能进去,但水门拦着一道铁栅栏,撞不开。”
赵惟吉把一枚红色木棋拍在水门位置。
“南门佯攻。用床弩砸,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策应兵往南门调。西边水门防一薄——”
“火船进去,炸开铁栅。石贻孙带火器营从水门灌进城。”
他转头看沈承礼,“海路补过来那批大号震天雷,还剩多少?”
沈承礼答得很快,“大号的还有四十三枚。火桶备了六十余只。”
“全装上。”赵惟吉把手从沙盘上收回来。“十艘走舸,打头那艘不装人,只装火药。点完火就跳水,后面的船接应。”
沈承礼领命退出。
次日。天色微明。
南门外。
床子弩开始发威,踏橛巨箭钉进夯土里,箭尾的翎羽还在颤。
城头上乱成一片,有人被崩落的碎砖砸倒,有人扑在墙垛后面不敢抬头。
王旭站在角楼后方,拔出长剑。
“他们攻南门!策应兵全调过来,死守!”
传令兵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大批高丽士兵扛着长矛和盾牌,从西城和东城往南门集中。
西侧水门的防守一下子薄了下来。只剩几十个哨兵缩在城楼里,听着南边轰隆隆的响动。
大同江支流。
十艘走舸顺流而下。
打头那艘船上木桶一只摞一只,堆满了船舱。桶里全是军器监配的黑火药,引线拧成一股粗绳,从船尾拖到第二艘船上。
水门越来越近。
城楼上有个哨兵探出头,眯着眼往江面上看了看。雾太大,只隐约看见几个黑影在水面上移动。
他刚要吹号角。
“点火。”第二艘船上,战棹指挥使声音压得很低。
水兵把火把按在引线上。火星窜起来,沿着粗绳飞快地烧向前方。
“跳。”
几名水兵翻出船舷,跃进冰冷的江水里。有人呛了一口水,被后面的船拉住胳膊拽了上去。
无人的火船在水流推动下撞上铁栅。船头的木板碎了,船身卡在栅栏缝隙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