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从辰时开始。
赵德昭今日换了一身赭黄袍衫,没穿衮冕,但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碗安神汤到底管了点用。
他坐在御座上,面色沉着,扫了一眼殿下的文武百官,没开口。
殿前司的禁军今日多了一倍,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台阶两侧还立着八个执骨朵的武士。
这排场一摆出来,半数官员的腿就开始发软。
但周兴远不软。
他排在文臣第三列,五十来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仿佛昨夜被堵在城门口的信使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早朝第一个出列的不是御史,是他。
“陛下。”
周兴远拱手深揖,声音洪亮得在殿中回了个响。
“臣闻皇城司连日查抄香山寺与群芳院,拘押僧侣民妇,惊扰佛门清净,致使京中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站在赵德昭下首的赵惟吉。
“臣斗胆请问殿下,搜寺之举可有圣旨?可有御笔?还是东宫一纸便签,就能拿着刑部的印记满城拿人?”
话音落地,他身后的陆定方和何承业对视了一眼,跟着出列。
“臣亦以为然。”
“臣亦以为然。”
紧接着那两名左右正言也跪了下来,声泪俱下,说得比周兴远还狠。
一个说李沆带人搜检敕建寺院是亵渎先帝恩典,一个说军中在寺中引火是草菅僧命,请求朝廷严惩主事之人。
殿里的气氛一时间倒向了文臣那边,几个原本想观望的中间派也开始交头接耳。
赵惟吉站在御座下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赵德昭坐在上头,端着新换的白瓷盏,慢慢吹了一口热气。
“说完了?”
周兴远叩首。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裁断。”
赵德昭没接他的话,偏头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他今日穿的是太子朝服,剑胄俱解于殿门之外。
“周使说搜寺没有圣旨。”
他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那臣问你一句,三司户部司库的库房钥匙,是不是只有三把?”
周兴远的眉毛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前排的人都看见了。
“一把在管库的长官手里,一把在勾当库务官手里,第三把……”
赵惟吉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第三把在你周兴远的腰上挂了九年。”
周兴远的嘴唇动了动。
赵惟吉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殿门外六个禁军抬着三只铁箱走进来,铁箱沉得很,靴底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道刺耳的刮痕。
铁箱在周兴远面前一字排开。
赵惟吉走过去,亲手掀开了第一只箱盖。
箱子里的东西没有用绸布裹着,就那么赤裸裸地摞在里头,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举起来,面朝文武百官。
“钤河南府印,空白官契。”
他扔掉那张,又抽出一张。
“三司户部司库出库凭由,上头的经手人押字——周使要不要自己来认一认?”
周兴远的喉咙滚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汗,但嘴唇还在硬撑。
“殿下,这些文书从何而来,臣并不知情。私记可以伪刻,押字可以仿冒,仅凭一箱来路不明的纸张,岂能……”
“李沆。”
赵惟吉打断了他。
李沆从文臣班列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黄纸,那是刑部和大理寺连夜联合签发的案状。
他站定,把案状翻开,开始念。
不急不缓,字字清楚。
第一笔,太平兴国十三年三月,空白交引一百二十张,经香山寺慧海之手转交建州陈氏茶行,折银九千六百两。
第二笔,太平兴国十三年七月,空白田契四十六份,经群芳院柳十娘转送至江南崇安场,用于套取官府征地补偿银七万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