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笔。
第四笔。
第五笔。
每念一笔,李沆就把对应的出库凭由从铁箱里抽出来摆在地上。
凭由上的押字笔迹工整,一看就是常年批文书的人写的。
周兴远的脸色从白到青,再从青到灰,像是有人一层一层把他的皮剥了下来。
他身后的何承业已经开始发抖了,牙齿打架的声音连隔了两列的人都听得见。
陆定方更惨,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撞到边上的同僚。
李沆念到第十二笔的时候停了。
不是念完了,是他自己停下来深吸了口气。
“最后一项。”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太平兴国十四年正月至四月,经香山寺转运至江南各路的银钱,折缗钱四十三万贯。”
大殿里没人说话了。
四十三万贯。
朝中不少人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相当于大宋一个中等州府两年的岁入。
赵惟吉拿起一纸田契,三步走到周兴远面前。
纸张拍在他脸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太极殿都听见了。
“这就是你们整日在朝堂上喊的与民争利?”
赵惟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
“你们争的不是民利,争的是大宋的脊梁骨。”
周兴远脸上贴着一纸空白田契,浑身僵硬,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
“这是……罗织。臣冤枉,那押字是……”
赵惟吉拍了拍手。
殿门外传来一阵拖拽声。
路承训一手提溜一个,左手是柳十娘,右手是慧海。
柳十娘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花花绿绿,一双绣鞋少了一只。
慧海更狼狈,囚服歪歪斜斜挂在身上,光头上磕了一道血口子,是在牢里自己撞的。
两人被扔在地砖上的时候膝盖先着了地。
慧海趴了两秒,忽然开始磕头。
不是对皇帝磕的,是对着周兴远磕的。
“周使,贫僧对不住你了。”
他磕一下,喊一句名字。
“陆判官,贫僧对不住。”
又磕一下。
“何判官,贫僧对不住。”
每磕一下,被叫到名字的人就像被抽了一鞭子。
何承业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展脚幞头滚出去老远。
柳十娘比慧海还干脆,她连磕头都省了,跪在地上手指挨个往那七个人脸上指。
“是他们。”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每个月二十号来群芳院对头的是他们,信是他们让我烧的,弩是他们让我藏的,这些年过手的银子我柳十娘记得清清楚楚!”
两名左右正言当场失禁。
大殿里弥漫开一股骚味,站在附近的官员纷纷往两边避。
周兴远还在嘴硬。
他指着慧海,手指抖得厉害。
“妖僧攀引,不足为信……”
话没说完,赵惟吉转身对着御座拱手。
“陛下,铁证俱在,人证齐全,臣请旨依大宋刑律论处。”
赵德昭放下茶盏。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一名禁军军使跑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大理寺急报!有二十余名身份不明之人持械冲击大理寺衙门,企图闯入架阁库!”
满殿哗然。
赵惟吉回过头,看了周兴远一眼。
周兴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