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天福殿的内寝里关着门窗,药锅子的烟气散不出去,整间屋子都是苦的。
赵惟吉进来的时候,翰林医官跪在榻边,额头上的汗比病人还多。
窦神兴弓着腰迎上来,嘴唇张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殿下,官家两个时辰前吐了一回,方才又吐了一回,第二回血里发黑。”
赵惟吉没接话,径直走到床榻边。
赵德昭躺在那儿,被子只盖到胸口,脸上的颜色像纸。
不是白纸,是放了好些年、发了黄又泛了灰的旧纸。
他的呼吸很粗,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大,每一口气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喘上来。
鬓角的白发,赵惟吉上次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但那时候是几缕,现在是一片,连带着眉毛的尾梢都白了。
赵惟吉在榻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没说话。
翰林医官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殿下,官家这身子骨的底子……”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用词,“旧伤伤了根本,又赶上火气顶上来,这些年操劳过度,药一直在吊着,可根子上亏空得厉害……”
“说直白些。”
翰林医官的身子抖了一下。
“臣不敢欺瞒殿下,官家元气大伤,五脏六腑都亏空了,再不能受大的刺激,否则臣……臣救不回来了。”
赵惟吉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沾着方才批札子时蹭上的墨。
他伸手拉了拉赵德昭的被角,掖了掖。
这时候帘子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皇后从内间转出来,眼睛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她身后跟着平阳郡王赵惟正,赵惟吉的大哥,三十来岁的人了,眼圈比母亲还红,跪在赵德昭榻边,嘴唇咬得发白。
陈皇后看见赵惟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用帕子掩住了脸。
赵惟正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叫了声“二郎”,声音闷得不像话。
赵惟吉没让自己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太久,但那股酸涩劲还是从胸口往上涌了一下。
他压住了。
“翰林医官,且退到外间候着,有事我叫你。”
“是。”
“娘娘也先去歇着。”赵惟正轻声对陈皇后说,扶着她的手臂往内间走。
赵惟吉朝大哥微微点了下头,赵惟正在帘子边站了一息,回了一个点头,帘子落下。
殿里就剩赵惟吉一个人守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动了。
先是手指头,在被面上蜷了蜷,然后是眼皮,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
“……几时了?”
“四更刚过。”
赵德昭把头偏过来,看见赵惟吉坐在小凳子上,衣服都没换,靴子上还沾着泥。
“你从东宫骑马过来的?”
“嗯。”
“叫你走便门了?”
“走了。”
赵德昭没再追问。
他费了点劲想伸手,赵惟吉先一步把手递过去了。
那只手比上回握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骨节硌得赵惟吉手心发疼。
“都退下。”赵德昭朝窦神兴的方向说了一句。
窦神兴领着几个内侍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只留了一盏灯。
赵德昭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出来就咳,咳了两声压住了,嘴角的血丝拿舌头抿了回去。
“今日殿上那出戏唱得不错。”
“是爹给搭的台。”
“台是搭了,可爹搭完这台……”
赵德昭没把话说完,转了个弯。
“你把那几个观望的也收拾了?”
“还没动。”
赵德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窸窸窣窣的,纸不大,但上面用红笔圈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朕今日坐在上头,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他把纸递到赵惟吉手里。
“圈红的是观望的,画叉的是半条腿已经踩进去了,但今日没被抓出来的。”
赵惟吉借着灯光看了看,名字有十几个,里头官最大的也不过二品。
“这些人留在朝堂上,你将来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