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得罪人的事朕来做,趁朕还能做的时候。你只管施恩。”
赵惟吉攥着那张纸,指节收紧了一下。
“爹。”
“别打岔。”赵德昭咳了一声,“你听朕把话说完。”
“宋州的事你知不知道?”
赵惟吉一愣。
“你翁翁的龙兴之地,帝喾陵修了一半停了十几年,朕一直想去看看,可这些年……”
赵德昭闭了闭眼,像是在攒一口气。
“朕年轻时在江南中的那一箭,医官当时就说根子伤了,只是你翁翁不提,朕也就没说。”
“后来登了基,事情一桩接一桩,契丹人来了打契丹人,党项闹了打党项,高丽不臣你又替朕去打高丽。打完了回头一看,身子已经……”
他没往下说了。
赵惟吉握着那只枯瘦的手,觉得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分不清是谁的。
“你翁翁的遗愿是大修帝喾陵。”
赵德昭睁开眼,看着赵惟吉。
“朕没来得及办,你抽空去一趟宋州,替朕看看。”
“好。”
“还有。”
赵德昭的手紧了紧。
“你到了宋州,不只看陵。那地方的田被管庄的吃了多少,朕心里有数,只是一直腾不出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很轻了。
“你去看清楚,回来告诉朕。”
赵惟吉把他的手放回被面上,掖好被角。
“爹先歇着,这些事我都记着。”
赵德昭“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匀了。
赵惟吉没走,在小凳子上坐到天蒙蒙亮。
次日辰时,一道盖了皇帝宝印的命令绕过宰相衙门,直接发了下去。
十二名官员,一夜之间被摘了官帽子,撸到底。
没有朝会,没有弹劾,没有走任何程序。
皇帝说罢就罢。
消息传开的时候,半个洛阳城的官署都炸了锅。
被罢的人有的在家里接的旨,有的在衙门里接的旨,有一个正在茶坊里吃早食,传旨的内侍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的胡麻饼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宫门外头很快聚了一群人,跪在砖地上请罪,有哭的,有喊冤的,有磕头磕出血的。
殿前司的禁军列成两排,长枪横在身前,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站着。
有人想往宫门里冲,枪杆子往前一横,那人的膝盖撞在枪身上,疼得弓下腰去。
没人打他,但也没人让路。
赵惟吉在东宫接到消息,换了一身浅碧色圆领袍,腰里束了条素色腰带,从东宫门出去。
他没去宫门口,而是去了政事堂。
留下的官员们都在,一个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是被钉住了。
赵惟吉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
他在上首坐下来,环顾一圈。
“各位的差事照办,该批的批,该签的签。”
说完掏出一张纸,是今日被罢那十二个人的名单抄件。
“这些人空出来的位子,让京朝官差遣院在七日之内按资历拟好递补名单,开单送到东宫来。”
他看了一圈,语气没什么变化。
“人事安排的事,臣和官家商量着办。诸位只管做好手头的活,别的不用多想。”
话不多,但够用了。
那些还在发抖的中层官员听见“别的不用多想”五个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李沆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抱着昨日抄家的那本册子。
他看着赵惟吉不紧不慢地安排人事,看着王旦不声不响地把一批早就准备好的年轻官员名录递上去,心里跟明镜似的。
得罪人的事皇帝做,施恩的事太子做。
一个砍树,一个种花。
砍完了种上去,根都是东宫的。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把册子放在桌上,提起笔开始处理空出来那些位子的交接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