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明面上写的是对分,账上只记三成。”老汉压着嗓子,“可过秤的时候秤锤不准,再加上加耗和损头,算下来实交一半还不止。”
“那剩下的够过冬不?”
老汉苦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够什么够。留了种子就不够吃,吃了粮就没种子,年年都这样。”
说完他又往赵惟吉身上看了看,凑近了半步。
“官爷,你是打洛阳来的?”
赵惟吉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想问问。”老汉的声音更低了,“宫里那位爷,是不是病得很重?”
赵惟吉的手搁在茶碗上没动。
“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前些日子管庄的跟上头的人吃酒,醉了说了几句,我们就都知道了。”
老汉走了。
赵惟吉坐在那里,看着茶碗里漂着的碎茶叶,久久没动。
消息比官道上的快马跑得还快。宫里的动静,连宋州乡下的佃户都知道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盯着。
他在村里多待了一天。摸清了内庄田跟勋贵庄田和民田的比例,买下了一杆灌了铅的秤锤揣进包袱里,又抄了一份佃户按了手印的租契。
回程走官道的时候,撞见一队人。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庄客押着一个年轻男人往回走,男人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衣服上全是泥。旁边跟着一个婆娘,跪在道边哭,抱着庄客的腿不让走。
“行行好,他就是回去看他娘一眼,不是逃佃。”
庄客把腿一甩,婆娘跌在地上,手掌蹭破了一大块皮。
赵惟吉的亲随手按上了刀柄。
“别动。”
赵惟吉翻身下马,从褡裢里摸出一串铜钱,走到领头的庄客面前。
“这位大哥,通融通融,算我替他赎一天的工。”
庄客掂了掂钱,看了看赵惟吉身后的两个亲随,犹豫了一下,把钱揣了,领着人走了。
那婆娘跪在地上冲赵惟吉磕了三个头。
赵惟吉没让她磕完第四个,牵着马走了。
夜里宿在驿站,凭宫里开的勘合支的宿。
他把丁口册摊在桌上,就着油灯算了大半夜。
越算越冷。
收上来的税不够官府在宋州花的钱,这买卖赔本。可赔本的买卖有人做了几十年,谁在做,做给谁看?
他又翻了一遍丁口册,翻到了“客户”那一栏。
宋州本地的税户不多,客户倒是不少,一问来历多半是从淮上、江南迁过来的。这些人按老家的规矩一直交着身丁钱,五代吴、楚那边传下来的老例,朝廷这两年正要除,可还没除到中原来。
赵惟吉盯着这栏看了很久。
客户是人,人是绑在地上的。
地是谁的?是那些这些年“便宜”买到手的人的。
把丁口和田亩重新过一遍,谁买了多少、怎么买的,全都得摊在太阳底下。
他翻回内庄田那本账。名义上内庄田供奉帝喾陵和宫观,可账面上的香火银只占产出的一成。
剩下九成去了哪?
管庄的一任三年。他去查了一下,管庄换届的年份和地方粮长的任期高度重合。
赵惟吉把册子合上,盯着桌上那杆灌铅的秤锤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回到洛阳,在东宫门口碰见窦神兴派来的人。
“殿下,官家今日多用了半碗参汤,气色好了些。”
“翰林医官怎么说?”
送信的小内侍低下了头。
“翰林医官当面说……说这是好事。可私下跟窦内侍讲,怕是虚火顶上来了,不是真的好转。”
赵惟吉没再问了。
回书房的时候夜已深了。他把那杆灌铅秤锤搁在案头,开始写札子。
王旦进来添灯油,看见秤锤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愣了愣,没问。
札子写到一半,石贻孙被叫进来了。
半夜三更的,石贻孙揉着眼睛进的门,嘴角还有一道红印子。
赵惟吉看了那道红印一眼。
“谁打的?”
“我娘子。”石贻孙摸了摸嘴角,龇了龇牙,“我今儿回去晚了,她说我又去了群芳院,拿鞋底抽的。”
赵惟吉没理他的苦,问了一句。
“你丈人家在宋州置了多少田?”
石贻孙的表情变了。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多少?”
石贻孙掰着指头数。
“我丈人自己买了一百二十亩,我丈母陪嫁的有八十亩,还有我那大舅子去年又买了……”
数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总共多少?”
“三百多亩吧……可能四百……”
赵惟吉没说话,把写好的札子递给他看。
石贻孙凑着灯看了看封皮上的字。
《请蠲宋州客户身丁钱疏》。
他不是看不懂,他是看懂了才不说话。
宋州的地为什么便宜?因为田是隐的,人是绑的。殿下这一疏明着是给客户免钱,可免钱要先核丁口,核丁口就要重新丈田。这一丈下去,他丈人家那三四百亩“便宜”地,有多少是干干净净买来的,有多少是顺着兼并的口子吞下去的,全得翻出来。
石贻孙抬起头,嘴角的红印子还在。
“殿下,我丈人他……”
“我没说你丈人有罪。”赵惟吉吹了吹墨迹,把札子封好,“我也没说你有罪。”
他顿了一下。
“我是让你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