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灌铅的秤,吃人的田(1 / 2)

石贻孙愣在原地,手里那份札子还没放下来。

赵惟吉没催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沫子沾在杯沿上,他也不擦。

“殿下,您是要……”

“我是要你想清楚。”赵惟吉搁下杯子,“你丈人家的地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我不问你家的事,我问你一句话——宋州的佃户吃不饱饭,他们认的是哪家的田?”

石贻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惟吉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把那杆灌了铅的秤锤拈在指尖转了一圈。

“回去吧,这事不急。”

石贻孙抱着札子出了东宫,一路骑马回府。

风吹在脸上凉嗖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蠲宋州客户身丁钱。

到了石府门口他没进去,坐在马上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宋州。

三日后。

赵惟吉换了一身半旧的紫袍,圆领,腰里束了一条带玉銙的革带,进了紫微宫内寝。

赵德昭比上回精神好了些,半靠在榻上,面前的小案放着一碗汤药,药渣还没撇干净,汤面上漂着几片黄耆。

“爹。”

“坐。”

赵惟吉在榻边坐下来,没寒暄,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搁在小案上。

一份佃户画了指印的租契,一杆灌了铅的秤锤。

赵德昭先拿起租契看了看,再拿起那杆秤锤翻过来,用指腹摸了摸底部那个灌铅的小孔。

铅填得很满,从外头看不出毛病,但上手就知道轻重不对。

“这是宋州的?”

“内庄田边的佃户,人人用的都是这种秤。”赵惟吉的声音不高,“明面上写的是对半分,过秤时秤锤偏二两,再加上加耗折变,实交一半还打不住。”

赵德昭没说话,把秤锤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掂了掂。

“管庄的在任三年,换一茬人换一茬秤,秤年年灌,佃户年年亏。从建隆到如今,这笔账算下来,宋州内庄田的岁入九成进不了国库。”

赵德昭闭了闭眼。

半晌,他把秤锤放回小案上,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朕家的龙兴之地,佃户连秤都见不着真的。”

赵惟吉没接话。

赵德昭偏过头看他。

“你想怎么办。”

“裁内庄田。”

赵惟吉竖起一根指头。

“爹先带头,把宋州内庄田除了陵庙祭田和守陵户田之外全部收归官府,按丁口给券,许人承佃,岁输常赋。皇帝把自己的地先交了,天底下就没人有脸再说‘与民争利’四个字。”

赵德昭的眉头拧了起来。

“内庄田是陵寝与驻军的根本,朕裁了,帝喾陵怎么供奉?”

“陵庙祭田不动,守陵户田不动,动的只是产出多余的那部分。这些年管庄吃下去的九成,本来也没供到陵前去。”

赵德昭没反驳,但也没点头,手指头在被面上轻轻敲着。

赵惟吉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竖起第二根指头。

“御史台随后弹奏勋臣逾制占田过滥,先治事条,不先指名,先把风放出去。”

“功臣的封赏是你翁翁定的。”赵德昭的声音沉下来,“动功臣的田,就是动太祖的旧例。”

“所以不白拿。”

赵惟吉把手伸进袖中,摸出窦神兴前几日送来的那道札子搁在赵德昭手边。

“安东路头一年盐课实数,二十七万贯,港口和矿山都还没出成。拿东路坑冶、盐场的课额按各家田产的多寡对给,许他们承买,岁输课利——功臣交的是死田,换到手的是活钱。”

赵德昭拿起那道札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撑得住?”

“盐课只会涨不会跌。”

赵惟吉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东路摆在那里,两万正兵,加上屯驻、就粮、厢军,一并五万张嘴要吃饭。盐铁不由官中榷就养不活。拿这笔课额去换功臣手里的死地,他们不亏,朝廷也不亏,只有管庄那些吃了二十年的硕鼠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