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盯着札子上那个“二十七万贯”的数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出来就变了咳。
咳了两声,按住胸口,血丝抿回去了。
“你的法子朕听明白了。”赵德昭把札子还给他,“可裁内庄田是朕的事,弹奏勋臣是御史台的事,你打算让谁做前驱?”
“魏文昌。”
赵德昭愣了一下。
“他上次弹奏安东路,被你用铁箱砸得灰头土脸,你现在要用他?”
“被砸过的人最听话。”
赵惟吉把租契和秤锤收回袖子里。
“而且他是御史中丞,弹奏勋臣占田这种事从他嘴里出来天经地义,比我亲自下场干净十倍。”
赵德昭看着儿子,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欣慰,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倦意。
“三日后朝会。”赵德昭把头靠回枕上,“朕坐殿,给你搭台。”
“爹的身子……”
“搭得动。”赵德昭闭上了眼,“趁还搭得动。”
赵惟吉没再说话,伸手把那碗冷透的汤药端起来递给窦神兴,让他去热。
出紫微宫的时候天色将暗,风从宫墙上头刮过来,带着凉意。
他没回东宫正殿,先拐去了政事堂。
魏文昌已经递了帖子在外头候着。
赵惟吉没让他等太久,在堂中落座,示意人进来。
魏文昌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比上回更分明了,进来行过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殿下要动勋臣的田,御史台愿为前驱。”
赵惟吉看着他,没接。
魏文昌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也说出来了。
“只求殿下明示,先动谁,后动谁。”
堂里安静了一息。
赵惟吉的手搁在扶手上,食指点了两下。
“弹奏勋臣逾制占田、盘剥佃户,先治事条,不先指名。”
“名单呢?”
“名单我自己定。”
魏文昌抿了抿嘴,领命,躬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没抬头,正低着头翻一本地亩册。
魏文昌收回目光,出了门。
消息没过当晚就传遍了勋臣的圈子。
石保吉喝了大半坛子酒,提着空坛子冲进石贻孙的院子,把坛子砸在院里的石榴树上,碎瓷片崩了一地。
他如今是太子的岳父,可这会儿什么岳父不岳父的,只剩下满肚子火。
“太子这是要割功臣的肉喂流民!你翁翁要是还活着,看他敢不敢!”
石贻孙站在廊下,两手揣在袖子里,一声不吭。
他爹骂的是他祖父石守信——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杯酒释兵权交出兵权的那位。
功臣的田,本就是那一辈人拿命换来的。
石保吉骂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劈了,坐在台阶上喘粗气。
“你倒说句话!”
石贻孙走过去,从柜子里拿了坛新酒出来,给他爹倒了一碗。
“爹,先别骂,等宫里的信。”
石保吉瞪着他,酒碗举到嘴边又搁下。
“你知道什么?”
石贻孙没答,只是把酒碗往他爹手里推了推。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