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什么头?”
赵惟吉没急着开口,用镇纸把地图四角压住,手指从宋州的位置划到安东路海岸线上。
“石家在宋州有多少勋臣田庄?”
石贻孙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您不是都查过了么……”
“你自己说。”
“大田庄两处,小田庄四处,加上我丈人家陪嫁并过来的那几块,还有前两年我爹托人从流民手里收的荒地——”
他掰着手指头,声音越算越低。
“拢共六千三百亩出头。”
“交出来。”
石贻孙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响。
“殿下!这不是让两京勋贵戳我石家祖宗的脊梁骨么!”
“坐下。”
“我还没说完呢——我爹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上回裁内庄田他已经骂了半宿了,这回要他把自己的地交出去?他得提着刀来找我!”
“坐。”
石贻孙站了两息,还是坐下了,但屁股只搭了半个凳边,整个人往前探着,一副随时要跳起来的架势。
赵惟吉不理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安东路的西海盐场。
“三年专卖权。”
石贻孙的嘴合上了。
“六千三百亩地,换西海盐场三年专卖。”
赵惟吉把一叠账册推到他面前。
“自己算。”
石贻孙的算学是跟王旦学的,虽然嘴上不承认,手底下确实利索。
他翻开账册,先看盐课,再看出成,嘴里嘟嘟囔囔地念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比划。
一炷香过去,又翻了两页。
“这个……”
他指着一行数字,声音变了。
“盐场第二年的出成怎么比第一年多了四成?”
“安东路开了新盐井,海水晒卤的场子也在扩,出成只会往上走。”
石贻孙盯着那行数字,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过了第三遍。
他抬起头。
“盐利是活钱。”
“田租是死水。”
赵惟吉把茶壶推过去。
“你自己算哪个划算。”
石贻孙接过茶壶倒了一杯,没喝。
“别的勋臣也这么补?”
赵惟吉点头。
“按田产对等授东路坑冶盐场课额,人人有份。”
石贻孙的眼睛转了两圈。
“但你必须第一个交。”
赵惟吉伸出一根指头。
“第一个交的,挑最好的盐场。”
石贻孙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我要一样东西。”
“说。”
“殿下亲书一纸,写明补偿章程,名下押字为凭。”
他抬起头看着赵惟吉,难得一回没笑。
“迟则生变。我也怕将来别的勋臣反悔的时候,没人给石家作证。”
赵惟吉看了他两息,抽过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
写得不快,一笔一画。
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在名字底下画了个花押,推过去。
石贻孙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贴身揣进中单。
“我应下了。”
“回去跟你爹说,别提这纸的事。”
赵惟吉搁下笔。
“就说是你自己做的主。”
石贻孙苦着脸站起来。
“殿下,您让我替您担这个罪名,好歹给点别的好处吧?”
“蜜煎杏仁要不要。”
“不要。”
“那没有了,回去吧。”
石贻孙出了东宫,没径直回府,骑马绕了个弯,到了洛南石家的两处庄子。
月光底下田塍泛着白,晚稻还没收,沉甸甸地弯着腰。
庄上的老管庄听见马蹄声,提着灯笼从屋里出来,看见是小官人,忙不迭地打招呼。
石贻孙翻身下马,站在田塍上把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对老管庄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