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要交回官府了。”
老管庄提灯笼的手晃了晃,愣了半天。
末了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小官人,那俺们这些佃户呢?”
石贻孙被这一句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翻身上马走了。
回到东宫已经快四更天,赵惟吉还没睡,在灯下看一封安东路来的边报。
石贻孙进门就问。
“殿下,佃户怎么办。”
赵惟吉抬起头。
“哪的佃户?”
“我家庄子上的。老管庄问我,我答不上来。”
赵惟吉放下边报,看了他一会儿。
“上交的田按丁给券,原佃户优先承佃,给券为业,编入主户。管庄一并裁撤。”
石贻孙的嘴动了动。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
赵惟吉顿了顿。
“日后史书上你石家落的是好名声,这一条够不够?”
石贻孙站在那儿,手臂垂在身侧,拳头捏了一下又松开。
“够了。”他说。
三日后,太极殿。
赵德昭坐在御座上,脸上的气色是靠傅粉和人参汤硬撑出来的,但腰板子挺得很直,赭黄袍衫的肩线端端正正,没有一丝歪塌。
赵惟吉站在御阶右下方,垂手肃立。
旨意宣完了。
除陵庙祭田、守陵户田外,宋州内庄田尽数归官,许原佃客户按丁请佃。
殿里死了一般静。
皇帝把自家的地先交了。
这一刀起手之快、落刀之准,堵死了所有“与民争利”四个字的退路。
文官班列里有人想出列颂圣,脚刚迈出去,魏文昌已经抢在了前头。
御史中丞的弹章是连夜拟的,痛陈开国勋臣逾制占田、管庄盘剥佃户、隐户侵蚀税源,句句有账目,笔笔有出处。
王旦捧着册子站在一旁逐条进读,声音不高,但数字清清楚楚,一环扣一环。
勋臣班列一时哗然。
“功臣之田乃太祖亲授!”
一个白胡子老将冲出列来,声音大得把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祖宗成例岂可轻改!”
另一个接上:“臣等抛家舍业跟着先帝打天下,如今天下坐稳了倒来翻旧账?”
殿上吵成一锅粥。
文官在笑,笑得很克制,但眼里的光藏不住——咬勋贵的味儿太冲了,谁都想分一口。
武臣在跳脚,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已经攥紧了笏板,指节发白,被旁边的人硬拽回来。
吵到最凶的时候,石贻孙从武臣班列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簇簇新的紫袍,腰里系着金鱼袋。
这身服色本是破不了例的,合门祗候是武选,按制不佩鱼,是太子前几日亲自为他请的特恩。
嘴角那道簪子戳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整个人站得笔挺。
“臣石贻孙有事禀奏。”
殿上的声音矮了一截。
石贻孙面朝御座拜了下去。
“石家愿将宋州全部勋臣田庄上交朝廷。”
声音不大,但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臣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
“乡里父老日后提起石家,别戳脊梁骨。”
全场武臣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石保吉站在班列里,瞪着亲儿子的后脑勺,喉咙里的骂声卡了一半,脸涨得通红,腮帮子的肉都在抖,硬是当着御座咽了回去。
有了石贻孙带头,又有皇帝亲自坐殿压阵,抗辩的声音矮了半截。
赵德昭不等吵完,直接下旨。
“勋臣田产一体整饬,章程另议。”
旨意一出,御阶下合门官扬声宣了一句:
“奉敕放班。”
钟鼓楼上撞了一声钟,声浪在殿庭里回了一圈。
赵惟吉垂着眼从御阶上下来,跟在御辇侧后方,步子不快不慢。
路过石保吉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石驸马,贤郎今日替您挣的脸,回去别打没了。”
石保吉的脚钉在地上,半天没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