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赵惟吉的手书,那个他藏得比命还紧。这张是他自己抄的,安东路盐场的出成数和三年承买的折算。
他把纸拍在桌上。
“太子亲口许的,按田产对等,许各家承买安东盐场课额,人人有份。”
纸在桌上摊着,最上面一行数字写得又粗又大。
“盐利年年流进门,田租一亩撑死了收多少,你们自己清楚。”
石贻孙扫了一圈,“这笔账我算过三遍,怎么算都比死田租强。”
有人凑过去看那张纸,看完又推给旁边的人。
“手书呢?太子的原件。”
“想看?”
石贻孙靠在椅背上,“自家写札子请示去。”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石贻孙把话往明面上挑。
“主动上书和被人按着交,是两个下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吧?”
楼上的势头开始转了。
骂声少了,问话多了。
有人拉着他敬酒,问西海盐场的出成比几何,每年能分几成利,需不需要自家派人去看守。
有人已经掏出小册子在算,自家宋州的田产能换多少亩盐场的份额。
饮过数巡,当初扬言折他臂膊的那个老将端着酒盏过来,往他盏里倒了一大盏。
“老兄,方才下手重了些,休要介怀。”
石贻孙碰了盏,龇着牙笑。
左边肋骨疼得钻心,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抽,但他硬撑着没吭声。
散场的时候天都暗了。
那个老将扶着他的胳膊下楼,石贻孙的步子有点发飘,不全是喝多了的缘故,背上那十几拳到现在还在发胀。
到了楼下,老将松了手,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这小子,跟你爹一个德性,犟。”
石贻孙连夜回了东宫。
赵惟吉在灯下看一封折子,是潘美从病榻上递回来的谢恩表。
听完石贻孙的汇报,赵惟吉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
鼻梁上的红印,嘴角的血痕,袍子前襟的油渍。
“辛苦。”
说完推过一碟蜜煎杏仁。
“给你浑家带的,赔罪。”
石贻孙捧着碟子愣了半天,出门时跟石保吉撞了个对脸。
石保吉站在东宫廊下,穿着家常的旧袍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囊,看样子等了不短的时间。
父子俩对视一眼。
谁也没提白天的事。
石保吉闷闷地丢下一句。
“家里的田契,明早给你送来。”
说完转身走了。
石贻孙站在廊下,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碟蜜煎杏仁,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碟子揣进怀里,也走了。
深夜,学士院直庐的灯还亮着。
魏文昌续上的弹疏,与台谏连名的整饬章疏,都由学士院的人在直庐里誊正润色,墨迹还没干透。
明日一早,第二把火就要烧向勋臣田庄。
而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载着三封急脚递,朝皇城方向狂奔。
马蹄把夜里的露水踩得四溅,跑在最前头的那匹马鞍上插着一面金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