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把供状从李沆手里接过来,翻到押字那一页,啪的一声扔在陆承裕面前的青砖上。
纸滑出去半尺,正好停在陆承裕膝盖前面。
“陆承裕。”
“臣在。”
“你刚才告诉我,你弟弟是在街上被人打的?”
陆承裕的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歌馆吃酒,搂着歌妓口出狂言,还说什么洛阳城谁敢管我。”
赵惟吉一指陆承武。
“依本朝军法,军中有职在身者狎妓饮酒,杖五十。你们三个虽已补殿侍,奉旨入京听读,既在军中有职,照例比附。”
陆承武趴在地上,乌眼青的那只眼一抖一抖的,嘴唇嗫嚅了半天。
“殿下,臣……臣知错了。”
他的额头磕在砖面上,砰砰砰连着三响。
赵惟吉没叫他起来。
过了半晌才开口,语气却比方才缓了不少。
“起来吧。”
陆承武抬起头,一脸的灰和汗混在一起。
“沈知远那一拳,打得不冤。”
赵惟吉看着他。
“你父亲陆信二十岁上阵杀敌,四十岁还在代州吃沙子喝冷风。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在洛阳歌馆里说出那种话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陆承武的嘴动了动,没吱声。
“他会打得比沈知远狠十倍。”
赵惟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今天这顿打,算长辈的教诲。但只有这一次。”
他的目光转向陆承裕。
“陆承裕,你是长兄。弟弟在外面惹事,你管不住;弟弟被打了,你跑来告状,告状还所言不实。”
陆承裕的头又低了三分。
“回去闭门思过,七日之内不准出馆驿大门。”
赵惟吉摆了摆手。
“若再有下次,我亲自写信给陆信,让他自己来京城领人。”
陆承裕咬着牙,带着两个弟弟磕了头,灰溜溜趋出殿门。
脚步声走远了。
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石贻孙竖起大拇指,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赵惟吉瞥了他一眼。
“出来。”
石贻孙从屏风后绕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咧着嘴笑。
“殿下这手又打又抚,陆家三兄弟回去得后怕三天。”
赵惟吉没搭理他的奉承,把沈知远那份学制奏疏推到桌角。
“王旦。”
王旦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笔。
“殿下。”
“沈知远这份奏疏你看了?”
“看了。”
王旦在书案旁坐下。
“在国子监增设将门宗室学舍,校舍营建至少要两千贯,束修膳食和教授俸禄每年再加一千五百贯。如果按他写的一百名额算,首年投入三千五百贯上下。”
“钱从哪里出?”
王旦的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京畿闲置的内庄田还有三处没有租佃出去,折算岁入大约两千贯。剩下的口子从国子监原有经费里匀一匀,不必另外开支。”
赵惟吉点了点头,看向石贻孙。
“这份奏疏不能由你来联署。”
石贻孙一愣。
“殿下,沈知远早上逼我答应了……”
“我知道。”
赵惟吉打断他。
“但你联署,外面看就是武臣内讧,石家替文官打武将的脸。回头去告诉沈知远,让他自己牵头,找言官联名,矛头对准‘将门子弟教化缺失’,不要对准哪个具体的人。”
石贻孙如释重负,拍了拍胸口。
“那我现在就去学士院找他。”
“顺便让他请你吃顿饭。”
赵惟吉低头继续翻札子。
“他昨天拿捏了你一把,你总得讨点利息回来。”
石贻孙嘿嘿笑了两声,快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