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士院。
沈知远正在院子里改奏疏的措辞。
石贻孙推门直入,走到他跟前把赵惟吉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沈知远听完,搁下笔想了片刻。
“殿下说得对,武臣联署容易引火烧身。我去找林景文和几个清流言官,文官系统出面更名正言顺。”
“那我呢?”
“你?你回去候着就行,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石贻孙眯起眼睛。
“午饭呢?”
沈知远瞪了他一眼。
“学士院公厨管够。”
“学士院公厨的菜跟猪食似的。”
“嫌弃就别吃。”
石贻孙不走,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晃腿。
沈知远拿他没法,叫了碗汤面打发他。
石贻孙端着汤面蹲在台阶上吸溜,吸溜到一半忽然抬头。
“沈御史,你那份奏疏里有一条,写的是‘自愿入监者优先荫补’?”
“有。”
“这条厉害。”
石贻孙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强制不行,将门全得反。自愿也不行,没人来。但你加上荫补优先,那些家里排行靠后、拿不到荫补名额的庶出子弟就坐不住了。他们不来,别人来了把名额占了,往后升迁全被别人压一头。”
沈知远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平时多停了片刻。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要是不明白,太子能用我?”
石贻孙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把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
三天后。
七名清流言官在沈知远的牵头下联名上疏。
消息还没递进中书门下,就先从学士院传了出去。
定州。
李继隆接到京中密信,当天就把自家两名年未及冠的子弟打叠行装,派亲兵护送上路。
随车附了一封给赵惟吉的短书,只有四个字——臣无异议。
洛阳城内,另一处府邸的后院。
魏咸信坐在厅堂正中,手掌拍在漆木椅扶手上,啪的一声,扶手裂了一道缝。
“又是削田,又是入监,这是要把我们的根刨干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名外戚勋臣的干人,各家派来探口风的。
魏咸信指着桌上那份抄来的奏疏。
“沈知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江南跑回来的八品御史,敢拿天下将门开刀?背后是谁的意思,你们心里没数?”
一名干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魏驸马,石家已经把地交了,李继隆也送了子弟进京。这阵势,怕不是一个人能挡的。”
“挡不住也得挡。”
魏咸信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圈。
“今天来的只是干人,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三天之内到我宅中坐一坐。就说我请喝茶。”
三名干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告退。
厅堂安静下来。
魏咸信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份奏疏吹得翻了一页。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没说话。
……
同一个夜里,洛阳城南的一条暗巷中。
一匹浑身泥浆的快马从便门钻进东宫的侧院。
马上的人跳下来,从贴身衣物里撕开一层油布,掏出一封薄信。
信封上没有官印,没有蜡封,只有一行小字——石兄手启。
石贻孙接过信拆开,借着廊下的灯笼看了两遍。
信是从党项前线来的,绕过了所有递铺。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快步往赵惟吉的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伸手整了整衣领。
然后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