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钟声响了三声,百官分班站定。
沈知远从文官末列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用黄绢实封的奏疏,步子不快,但踩得很实。
走到御阶前第五级石阶下,他站住,双手将奏疏举过头顶。
“臣监察御史沈知远,谨奏,请立功臣宗室子弟入监教养制,伏候圣旨。”
殿里安静了一瞬。
窦神兴从御座侧面走下来,接过奏疏呈上去。
赵德昭没有立刻翻开,只抬了抬手。
“念。”
沈知远转身面向百官,展开袖中的副本。
声音不高,但太极殿的殿庭回音极好,每个字都送得到最后一排。
“臣闻教化之本在于蒙养,将门之后虽有武勇,然久居边鄙,不习礼义刑律,轻则恃勇犯禁,重则骄兵悍将不知朝廷法度。今请于国子监增设宗室将门学舍,凡三品以上武臣功臣之嫡庶子弟,年十五至二十五者,皆可自愿入监,习经义刑律兵法格物,在监三年,期满量才授官。”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武臣班列。
“自愿入监者,日后荫补铨选时优先注拟。”
这句话落地,武臣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文官班列里,林景文第一个出列附议。
“臣以为沈御史所言切中时弊,边将子弟若能习礼守法,于国于家皆有裨益。”
紧接着又有三名言官跟上,措辞各有不同,意思一样,都在替沈知远站台。
赵惟吉站在御阶右下方位,垂手肃立,一句话没说,低头看着笏板。
武臣班列沉默了大约二十息。
魏咸信从班列中跨出一步。
他没有直接开口,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沈知远。
“沈御史,某有几句话想请教。”
沈知远抬手回礼。
“魏驸马请讲。”
魏咸信身后跟出十一名武臣,有老有少,站成半弧,把沈知远围在了正中间。
“你这道奏疏写得好听,自愿入监,量才授官。”
魏咸信的声音不急不缓。
“可天下将门心里都明白,子弟入京就是入质。边将的儿子在洛阳读书,边将在外头还敢不敢自己拿主意?”
殿里一阵低声附和。
沈知远没退。
“魏驸马此言差矣,奏疏写得清楚,全凭自愿,朝廷不设强制。”
“自愿?”
魏咸信冷笑了一下。
“你刚才念的那条是什么?自愿入监者优先荫补。不来的人日后铨选排在后面,这叫自愿?”
“荫补本就有先后之分,朝廷择优而用,向来如此。”
“那是文官的规矩!”
魏咸信的嗓门拔高了一截。
“武臣子弟靠的是弓马刀枪,靠的是边关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监察御史来定我们子弟的前程?”
站在他身后的武臣齐声应和,声浪把殿顶的灰尘都震下来几粒。
沈知远被这阵声浪逼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稳。
“魏驸马既然说将门子弟靠弓马刀枪立身,那敢问一句。”
沈知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将门子弟在边关,是否人人都在习武练兵?”
他没等魏咸信回答,把那张纸展开,面朝武臣班列。
“押字供状副本,听雨阁歌妓秋娘亲笔。代州陆氏二公子陆承武,入京未满三日,在歌馆搂着歌妓口出狂言,自称杀完人就喝酒,洛阳城谁敢管我。”
纸上的字不大,但沈知远念得够响。
武臣班列有几个人的脖子红了。
陆信在京的老部下偏了偏头,目光躲到了柱子后面。
魏咸信的脸绷了一瞬,随即攥住笏板往前一步。
“一个毛头小子喝多了酒说几句浑话,你拿来当朝堂上的论据?这是个例!凭一个人就要定天下将门的规矩,沈御史,你这是构陷边将!”
“个例?”
声音不是从沈知远嘴里出来的。
李沆从东班后列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沓装订好的册子,封皮上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官印。
他走到御阶前站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