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从侧间转出来,手里抱着一卷用细麻绳扎好的图册。
图册展开有三尺多长,上面画着国子监东侧两处闲置别院的房舍布局,每间屋子的面积和墙体状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张怀礼接过去看了两眼,手指顺着标注一路划下来,脸上的愁苦渐渐收了。
“这两处院子原是太常寺存放祭器的旧库,搬空之后一直空着。若能调拨修缮,住百人绰绰有余。”
“修缮的费用从国子监今年节余里出,不够的部分由内藏库支拨。”赵惟吉没抬头,“十日之内要见到上梁铺瓦,别拖。”
张怀礼捧着图册行了一礼,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人刚走出院门,书房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石蕊抱着三卷旧书闯进来,裙裾上还沾着院子里的草叶。
“殿下。”
赵惟吉抬头看了她一眼。
石蕊把书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国子监的学制我听说了。”她开门见山,“我要进去。”
赵惟吉的笔停了一下。
“你进去做什么?”
“格物。”石蕊拍了拍桌上那三卷书,“这是格物斋去年刊印的要义,我自己读了半年,有些地方看不明白,需要有人教。国子监既然要开新舍,就不该只收男的。”
“国子监历来没有女学。”
“那就加。”
石蕊理直气壮,“魏咸信在朝上说入监是为质,你要是只收将门的儿子,这话传到外面越传越像。可要是连我这样的女眷都进去了,谁还信为质的鬼话?”
赵惟吉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半晌。
“你这番话是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
石蕊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傻?我爹把地都交了,石家在武臣圈子里已经被骂成了叛徒。我不做点什么,往后在勋贵女眷中间连茶都没人给我倒。”
赵惟吉还没来得及回话,书房的正门又被敲了三下。
钱锦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名册,身后跟着贴身侍女。
她和石蕊递了个眼色,石蕊朝她招了招手。
钱锦儿走到书案前,把名册放下。
“殿下,这是吴越钱家在洛阳的旁支子弟名录,共十一人,年岁都在学制规定之内。家父虽在病中,但听闻此事后亲自圈了名字,愿做入监表率。”
赵惟吉翻开名册扫了一遍,上面除了十一名男丁,末尾还添了两个女眷的名字。
“这两位是?”
“家父的庶妹之女,一个十六,一个十八,都读过书。”钱锦儿的语气比石蕊平静得多,“既然石家姐姐要去,钱家也不能落后。”
赵惟吉看了看石蕊,又看了看钱锦儿。
两个人一个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一个规规矩矩站在三步之外。
“行。”
赵惟吉提笔在令书上落了花押,盖上东宫詹事府之印。
“女眷入监随班听读格物与律令两科,单设别院,不与男舍混住。”
石蕊一把抓起令书,嘴角翘到了耳根。
“走了!”
她拉着钱锦儿的袖子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才想起规矩,回头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钱锦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朝赵惟吉欠了欠身,脚步这才跟上去。
赵惟吉看着钱锦儿的背影,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钱家投诚是确确实实的,但钱锦儿每次来东宫,行礼的弧度比上次又深了三分,说话的声音比上次又轻了两成。
进门时先看石蕊在不在,走的时候让石蕊先行。
一个纳土归宋的王族之女,在东宫待得越久,就把自己缩得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