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守义跷起腿。
“他看到的料子好、工期快,往上能交差,他就满意了。至于里头填的什么,他才不想去掀那层皮。”
他顿了顿,歪过头看着郝六。
“老郝,你在这行混了十来年了,该知道一个理。朝廷的政令不管写得多齐整,到了咱们这一层,利是要过手的。你不吃这一嘴,别家吃了,到头来活下来的是别人。”
郝六点了点头:“那刷漆的事?”
“抓紧办。那批杉木截面有裂口,上两层重漆盖住,门外汉分辨不出来。”
郝六掀帘出去,踢了踢蹲在地上啃饼子的工匠的鞋底。
“吃完赶紧搬料,今天把城南那段的木梁全换了。”
凉棚里,乔守义端着茶从竹帘缝隙往外瞥了一眼。
他看见料场边上站着个穿布衣的年轻人,眉目清俊,正蹲在木料前面看什么。
旁边还有个精壮的汉子刚走开。
乔守义叫了一声边上的铺伙:“去看看那两位是什么来路。”
铺伙跑了一趟回来禀报:“说是路过的客商,问木料的事。”
乔守义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客商跑到工地上敲木头,有意思。”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穿的虽是布衣,走路的步子不像做买卖的。
不过洛阳城大,有根底的人多得很,也未必跟自己有干系。
石贻孙领着两个花白头发的老木匠回到料场时,赵惟吉已经站起身,双手拢在袖子里。
年纪大的那个老匠蹲下去,用手掌搓了一把截面,凑到鼻前闻了闻,又拿关节敲了两下。
老匠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客人,外面三排是正经松木,挑不出毛病。但后头那几排纹路太细、油性不足,不是松木。”
石贻孙脸上的笑意当场就没了。
赵惟吉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钱递过去。
“辛苦二位了,这事暂且替我瞒着,过几天会有河南府的人来正式复验。”
两个老匠接了钱,什么也没多问,弓着腰走了。
石贻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开口想说什么。
“殿下,我之前……”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拍胸脯说出不了差错,这个差错算谁的?”
石贻孙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赵惟吉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脚。
“乔守义是你石家出去的人。”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石贻孙的脊背却一下子直了。
他忽然想起,皇城司前两日呈上来的条陈里,得选那几家字号的底细都写得清清楚楚。那道令本来是派去盯商路的,顺手也就把承揽工料的几家摸了一遍。
原来殿下早就看过,只是一直没提。
赵惟吉没回头。
“这件事你自己想清楚,明天给我一个回话。”
石贻孙站在料场中间,看着赵惟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凉棚里,乔守义透过竹帘缝隙瞧见那个穿布衣的年轻人转身走了。
他咬了一口驴肉,慢慢嚼着,对身边的铺伙吩咐道:“明天去河南府廨走一趟,跟孙知府的老仆递个话,就说我想在工地上给匠人们添一顿热饭,请知府屈驾来坐坐。”
铺伙应声去了。
乔守义抬手把帘子放下来,棚里暗了一截。
来路不小。
但来路再大,这碗饭里的好处也轮不到外人来搅。
他把茶盏搁到桌上,歪在椅子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