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起了风,吹得巷子里的灯笼左摇右晃。
苗家的院门重新顶上了石磨和木杠子,一家人窝在厨下,谁也不说话。
苗守业坐在灶台边磨斧头,磨石刮过刃口的声音刺耳又单调。
大嫂把孩子哄睡了,坐在角落里抹眼泪。
苗守信靠着墙打盹,时不时被风声惊醒。
约莫二更天的时候,院门外又响起了那根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苗守信猛地坐直了身子。
“又是郑老丈?”
门外传来郑老丈的声音,透着几分喜气。
“守信,开门,大喜事!”
苗守信犹豫着看了弟弟一眼,苗守业握着斧柄没动。
“大半夜的,什么喜事?”
郑老丈在外面笑呵呵地答道:
“白天乔守义不是加了价吗?我下午又去河南府廨替你们跑了一趟,跟书吏好说歹说,人家总算松了口,答应再添一笔安家钱。”
苗守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嫂从角落里窜出来,扒着门缝喊道:
“多少钱?再添多少?”
“二十贯安家钱,加上乔守义的一百二十贯,总共一百四十贯。”
郑老丈在外面拍着门板。
“不过府廨的书吏说了,只限今晚。你们连夜去押了字,明天一早钱就拨下来,过了今晚,这笔安家钱可就没了。”
大嫂一把推开苗守信,动手就去搬石磨。
苗守业站起身,沉着脸拦住她。
“大半夜让人去府廨立契?哪有这个规矩?”
郑老丈在门外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软。
“守业啊,府廨的书吏是我托了三层人情才说上话的,人家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连夜等着你们。你不去,人家明天就把这笔钱拨给别家了。一百四十贯啊,你再上哪儿找这个价?”
大嫂扯着苗守信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当家的你说句话啊!一百四十贯!比他开头出的九十贯多了整整五十贯!”
苗守信搓着手,左右为难地看着弟弟。
“老二,要不……咱去看看?押不押的先放一边,先去问问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苗守业摇了摇头。
“不去,这里头有鬼。”
大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苗守业,你是存心要害死我们全家是不是?九十贯你不立契,一百二十贯你不立契,现在一百四十贯你还不立契,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点头?你是拿自己的命跟人家赌,还是拿我跟孩子的命跟人家赌?”
苗守信蹲下来拉她。
“别嚷,别嚷,把孩子吵醒了。”
“我就嚷!”
大嫂甩开他的手,指着苗守业的鼻子骂道:
“姓苗的你听好了,今晚你要是不去立契,明天一早我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从此以后苗家的破事跟我没有半点干系!”
苗守信急得满头是汗。
“孩子他娘,别说气话……”
“谁说气话了?我说的是真的!”
大嫂揪住苗守信的领子。
“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个主意!是听你弟弟的,全家饿死在这破院子里,还是去立了契,拿了钱活命?”
苗守信被逼到墙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抬头看向苗守业。
“老二,要不……咱先去看看,不押也行,就先去问问。”
苗守业沉默了很久。
门外的郑老丈又催了一声。
“守信啊,书吏可等不了太久,你们到底去不去?”
苗守业把斧头靠在墙上,嗓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