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跟你们一块去。”
大嫂这才止了哭,抹着脸站起来换衣裳。
苗守业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
郑老丈提着一盏纸灯笼,身后跟着一个乡书手,看上去就他们两个人,再没有别的。
石磨搬开,门板拉开。
郑老丈笑呵呵地把灯笼往前一照。
“走吧走吧,府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书吏就在后堂等着。”
苗守业拉住大嫂的胳膊。
“嫂子,你留在家里看孩子,我跟大哥、爹去就行。”
大嫂不乐意。
“凭什么我不去?万一你们押了个什么骗人的东西回来,我都不知道。”
苗守信赶紧劝道:
“孩子总得有人看着,你留下。”
大嫂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争。
苗守业跟着大哥和老汉出了门,郑老丈在前面打着灯笼。
走了没几步,苗守业就皱起了眉。
“郑老丈,河南府廨在东面,你往北拐什么?”
郑老丈头也没回。
“走正街得绕大半个城,从北市穿过去是近路,快得多。”
苗守信没多想,跟着往前走。
苗守业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几条巷子他从小走到大,往北再怎么抄近路,也抄不到府廨去。
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来越窄,两旁的屋子全都黑着灯。
苗守业一把揪住郑老丈的后领子。
“站住,这根本不是去府廨的路。”
郑老丈被揪得一个踉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守业你干什么?我走了几十年的路,还能走错?”
苗守业盯着他的脸,纸灯笼摇摇晃晃,照得老头子的眼珠子也跟着晃。
苗守业松开手,转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远远的,苗宅那边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是重物撞在木头上的声音。
苗守业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守田还在家!嫂子跟孩子也在家!”
他丢下所有人,掉头就往回跑。
苗守信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郑老丈站在巷子里,灯笼照着他的脸,那张老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苗守业拼了命地往回跑,一只鞋早不知甩到了哪里,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划出了血也顾不上。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
苗宅的大门被一根粗圆木撞开,门板碎成了两半。
三十多个蒙着脸的人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手里举着铁锹和钁头。
堂屋里传来大嫂凄厉的叫声。
一根柱子被人抡起钁头砸断,半边屋顶塌了下来,瓦片哗啦啦砸了一地。
郝六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根火把,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快点!趁他们没回来,把堂屋和东厢全砸了!先砸柱子,柱子一断,房子自己就塌了。”
大嫂抱着孩子从堂屋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膝盖磕在门槛上,孩子差点从怀里甩出去。
一截断裂的椽子从头顶砸下来,擦着她的后背落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尘。
孩子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小脸憋得通红。
苗守业站在巷口,看着三代人住了四十年的祖宅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