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死在卯时三刻。
消息传进大内的时候,赵德昭正在喝药。
窦神兴疾趋进了暖阁,膝盖往地上一跪,嘴张了三回才把话说囫囵。
赵德昭端着药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摔盏,也没咳嗽。
他把药盏搁回案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什么时候的事?”
“卯时,潘府刚报进来的。”
赵德昭靠在软榻上,眼睛盯着头顶的承尘。
袍服领口
过了很久。
“传旨。”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窦神兴赶紧上前搀扶。
“辍朝三日。追封郑王,谥武惠。”
窦神兴记下来,又问了一句:“陛下,辍朝三日是先例上对亲王的规格……”
“潘美值不值?”
窦神兴不敢接话了。
赵德昭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
“开宝元年太原,开宝三年南汉,开宝七年江南,太平兴国四年北汉。大宋的江山,他打了一半。亲王怎么了?他这条命比十个亲王都值钱。”
“传。”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东宫那边也接到了消息。
赵惟吉刚从乔守义城东宅院回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
石贻孙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份刚从竹筒里抽出来的密报。
“殿下。潘老将军走了。”
赵惟吉解大衣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卯时,医官说是一碗烈酒。”
赵惟吉点了点头,把大衣扔给旁边的侍从。
“你跑一趟潘府。丧事规格按最高走,别省钱。开国那批老的,只要还在的,全给我请到。座次安排好,别让谁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石贻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回来。”
赵惟吉从案上拿起自己那块东宫令牌。
“拿着。府上有人闹事,或者谁觉得规格高了不合规矩,拿这个顶回去。就说我的话——潘老将军的丧事,谁办不好谁挨罚。”
石贻孙接过令牌掂了掂。
“殿下放心。”
潘府门前那条街,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石贻孙站在门廊底下,腰挺得笔直。
丧幡换了三次,从白布换到白绫。
灵前的长明灯加了两次油。
杨家的来了,曹家的来了。
当年跟潘美一起打过太原的老家伙,拄着拐棍的、让儿孙背来的,都在灵前鞠了躬。
有人站在院子里叹气。
“老潘一走,太原那一路就剩他一个了。”
“下一个轮到谁还不知道。”
“别说了,听天由命。”
石贻孙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每个人领到该坐的位置,没让谁站错过地方。
定州大营。
朔风从北边灌进来,撞在辕门的铁环上,铛铛响。
五万边军素缟列阵,白布裹在枪杆子上,风一吹像是满营飘雪。
李继隆站在点将台上,没穿盔甲,只套了件素白战袍。
手里的御剑没出鞘,剑鞘抵在脚边。
台下站了三十七个指挥使。
站在最前排的三个,盔歪甲松,刀挂歪了半寸。
李继隆的眼神停在他们身上。
“举哀。”
号角连营。
五万人同时低下了头。
潘美不是定州出身,但这五万人里有一半是从太原调过来的。
老帅的名字,在边军里传了二十年。
号角停了。
李继隆从案上拿起一卷布防图。
“哀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