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亮双手托着匣子递过去,见赵惟吉没有接,只好继续举着。
“邙山脚下三千亩桑田,家父愿交六百亩充公,检田的事,魏家照办,只求名册上……殿下替家父宽限两分。”
赵惟吉腾出桌边的空处,示意他把匣子放下,却没动那些地契。
“别只挑六百亩送来,魏家的田,第一期就用步弓逐块量,多占瞒下的,按律折价补足五年赋税。”
至于魏咸信求的宽限,赵惟吉也给了准话,税补齐,第二期清算便不再列魏家的名字,另记倡导新政之功。
魏昭亮将匣子放下,手指还搭在匣沿,等赵惟吉说完,才收回来。
临走时衣袖挂住了匣盖,他赶忙扶正,躬身退了出去。
石贻孙看着魏昭亮的背影消失,凑到赵惟吉跟前小声嘀咕。
“补了旧税,大头田产照样留着,魏家这趟可没吃亏,外头还得说您偏袒外戚。”
赵惟吉伸手想掀匣盖,听到最后一句,又把手收了回来。
“偏袒的话少不了,你把驸马府丈量、补税的结果一并公布,别只报他捐了多少。”
帐帘被铁钎挑起,石保吉侧身进来,把钎子往门边一靠,晒脱了皮的手臂夹着韩守约签押的凭据。
“三天抬满了一百八十块青石,韩守约亲自画的押,殿下查验吧!”
赵惟吉把桌上的石家田册推到他面前。
石保吉把自己的凭据往旁边推了推,低头辨认田册上的庄名,翻过一页,又翻了回来。
“好你个小混账,老子在泥坑里替你卖命,你转头就要抄老子的家底!”
桌子被他拍得茶碗直跳,骂完赵惟吉,又转头骂石贻孙,连家里庄田都保不住,整日在东宫白站着。
赵惟吉把快到桌沿的茶碗挪回来,添上粗茶,推到他手边。
等石保吉骂得嗓子冒烟,抓起茶碗一饮而尽后,赵惟吉才把毛笔递过去。
“签了字,城西那三间违规占官道的铺子,工部就不拆了,留给石蕊做私房。”
石保吉接过笔,没有立刻落字,先盯了石贻孙一眼,见他避开,才将笔搁下。
名册被拖到跟前,他蘸了印泥,把手印按在末尾,揭手时纸也带起了一角。
出了帐,赵惟吉沿工棚往安置老弱的地方走,还没绕过棚角,便听见里头有人哄孩子。
吴老汉小心翼翼地把刚领到的一碗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稀粥端到孙女妮儿面前。
“妮儿乖,趁热喝了,肚里有了热食,骨头就不冷了。”
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只干草结的小辫子,伸手托住碗底,往老人面前推,另一只手里攥着半个又黑又硬的野菜团子。
“爷爷喝,爷爷要挖土挑筐,妮儿不干活,吃这个就饱了。”
吴老汉端着碗没喝,抬起满是泥垢的手去擦眼角,擦到一半,又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货担搁在草席旁,一个货郎坐着嚼草根,瞧见祖孙推让,便向吴老汉那边挪了挪。
“老哥,巩县西门外头这两天有人收娃,钱粮当场给,价码也写着呢,你这样撑着……”
赵惟吉停在棚口,货郎嘴里的草根还没吐出来,先瞧见了他身后的傅烈。
“巩县城外收什么孩子?谁在收?”
货郎刚吐掉草根,同行的汉子便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去拖地上的货担,提了两回才提起来。
“军爷听岔了,他胡说的,小的们这就走!”
几个汉子拖着货郎往人群里钻,担子碰上棚柱,滚下来的草绳也没顾得上捡。
赵惟吉没有派人去追,站在原地看了看巩县的方向,转头吩咐身后的傅烈。
“挑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逃难的烂衣裳,去巩县西门外摸摸底,别带刀,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