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快马沿堤冲回,到了中军帐前,骑手才勒住缰绳。
傅烈派出去的暗桩下马时踩空,膝盖磕进泥里,扶着马镫撑起身,便往帐门赶。
“殿下,巩县西门外三里,柳树林里逢三、六、九开集,收人的都是城里商号,女娃换五斤小米,男娃……只给三斤。”
赵惟吉还按着桌上的公文,听完,把纸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腾出地方。
腾完才发现,暗桩两手空着。
沈知远从行辕木箱里取出发黄的薄册,翻到巩县那页,放在刚空出的桌面上。
太平兴国十二年底,常平仓存麦三万石、粟一万石,此后三年的河防修缮均作折银抵扣,册上存粮未减。
“照这个数,巩县百姓能吃半年有余,可仓门一直没开。”
石贻孙从条凳上起身,刀鞘碰翻了凳脚边的空桶。
“殿下,给我两百骑兵,今夜就去巩县拿贾希仁,仓门砸开,人市也给他掀了!”
木镇纸磕在桌上,赵惟吉没有松手。
“坐下,粮仓的实情没摸透,账目的底子没扣下,你杀一个知县顶什么用?”
石贻孙把空桶踢回凳下,坐了回去,手仍搭在刀鞘上。
“人市收下的孩子往哪里送,洛阳哪些货栈接手,都还没问出来……贾希仁得留着。”
韩守约站出来,身上的破烂官袍虽然洗过了,依然留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臣去一趟吧,贾希仁与臣同科,有旧交,转运使登门验仓,他总得出来迎。”
赵惟吉看向那本存粮册,又看了看韩守约湿着的袍脚,才点头应下。
“带沈知远同去,让他假扮你随行的司户书吏,务必亲眼看见仓里的东西。”
次日午后,巩县县衙后堂张设灯烛,几张方桌上摆满了鹿脯与清炖羊蹄。
贾希仁穿着整洁的绿袍,端起青瓷酒盏迎到门边,看见韩守约鞋上的泥,又把人往主位让。
“守约兄,堤上辛苦了,小弟忙着县里的防务,没能出迎,先罚三杯,给兄长赔罪。”
韩守约坐下,没有接酒,盯着面前那盘羊蹄,把递来的酒盏推开。
“希仁兄,外头流民连草根都吃光了,你这县衙后堂倒是酒肉飘香啊。”
贾希仁招手让女乐退下,从袖里取出黑漆木匣,贴着桌面推到韩守约的盘边,匣底拖出一道水痕。
“县中士绅凑的程仪,给随从买口热汤,兄长别嫌少。”
韩守约拿起木匣,原封不动地放回贾希仁面前。
“贾知县,朝廷命本官巡视常平仓,饭留着吧,带路开仓。”
贾希仁伸手扶住木匣,拇指在匣盖上蹭掉了水,没再往回推。
“偏赶上这时候……县仓塌了两处屋顶,守约兄容我两日,天一晴便开仓。”
下首的县学讲书吴仲简收起团扇,起身拱手,挡住了韩守约看向门外的视线。
“韩使君,孟子尚言王何必曰利,仓粮养士备战,自有用处,今日开仓给流民,来日军中催粮,这缺额让贾知县如何回话?”
韩守约撑着桌沿站起来,衣袖擦进羊蹄的汤汁里,沾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