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正午,巩县北门外已围满了人,赵惟吉往刑台斜后方望了一眼,李沆还站在大帐前,昨夜拿走的纸至今没有递回来。
四县的乡老、里正和从马渡口赶来的灾民代表站在最前列,身后的人挤着木栅栏,破衣袖挂上木刺,抽了几下才扯回来。
城门旁悬着盖有东宫官印的榜文,前排有人仰头辨字,更多的人盯着刑台。
刀斧手分立两侧,人市管事被绑在台中央的木桩上,挣动时,桩脚的浮土跟着松落。
他仰着脖子,仍朝台下嚷。
“价码都说好了,领粮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不愿意……朝廷凭什么杀我!”
一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攥着湿泥块跑到刑台前,抡起胳膊砸了上去。
泥块打在管事嘴上,碎屑落进衣领,他偏头吐了几口,再抬脸时,那孩子还站在台下,手上沾着泥。
行刑令传下,刀斧手上前,栅栏边的人不再往里挤,后头还在问前面出了什么事。
赵惟吉听见一声哭喊。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扶着栅栏,膝盖已经落进泥里,旁人去托她的胳膊,她只顾朝刑台张望,怎么也起不来。
哭声断了片刻,又从喉咙里挤出来。
附近有人拿袖子遮住脸,远处也渐渐响起抽泣,那孩子被拉回人群时,还扭着头往台上看。
前排几个乡老转过身,扶着彼此的胳膊,朝青色仪仗下跪。
“青天大老爷啊……”
赵惟吉往旁边让开,乡老的额头还没碰地,傅烈便被他叫了过去。
“扶起来,别让他们跪在泥里。”
再往大帐前看,李沆仍背对着刑台,直到行刑结束,才将手中的黄麻纸卷好。
赵惟吉回到帐中,他跟进来递上底稿,纸边的墨迹还没干。
最上头题着《非常事从权边界条令》,写到凌迟止于此案的地方,朱笔圈了两道,纸背都洇了红。
赵惟吉从头读下去,翻过纸页时,李沆的手还停在案边,没有收回。
笔在砚边搁了片刻,他重新拿起来,在末尾批了准,又添上非常法所决之案的补报期限。
当职官须于三日内具状,补全大理寺详断、刑部详覆文书,逾期不报者反坐论处。
写完,他把底稿推回李沆面前,手指避开了那两道朱圈。
帐帘被掀开,沈知远带着刘守节的新供述进来,等李沆收好条令,才把笔录放到案上。
“刘守节又招了,洛阳上家送来的蜡丸上,用朱砂压着鬼脸纹,乔守义那回传令封宅,也用过这个。”
赵惟吉翻到画着纹样的那页,指腹顺着纸边移下去,停在洛阳二字旁。
石贻孙往案前挪了一步,伸手按住快要卷回去的纸角。
“给末将一队好手,今夜就回洛阳拿人!”
赵惟吉抽出纸角,将笔录合好,石贻孙的手还留在案上。
“那个传令的死囚至今没找着,你回去抓谁……洛阳这条线留着,等孙敬文摸清通海号的南海商路,再从两头动手。”
石贻孙收回手,没有再请行,沈知远将笔录重新拢入封套。
两天后,大堤上传来捷报。
韩守约守在马渡口,姚彦章带人下水抢筑,沿堤的缺口终于尽数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