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衰草被秋风卷得贴在地上,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缩在土沟边,嘴唇乌青。
队伍正前方,两个身影直挺挺跪在路中央。
年长的妇人发髻散乱,怀里搂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额头贴着泥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官爷行行好,给口稀汤喝吧,孩子三天没沾米粒了。”
妇人声音沙哑干涩,眼泪扑簌簌落在烂泥里,砸出几个细小的凹坑。
傅烈勒住马缰,翻身下地,手掌自然按在佩刀的刀柄上。
“哪儿的人?往哪儿走?”
“郑州西乡的,男人死在马渡口决堤的水里,家里屋舍全塌了,俺娘俩想去洛阳投奔姑舅表亲。”
妇人抹着脸颊上的黄泥,答得顺畅,语气里的绝望挑不出一丝破绽。
傅烈没应声,目光往那年轻姑娘的衣领上扫了一眼。
那件破袄子虽然打了好几个粗布补丁,可领口内衬露出来的一截暗线,走针细密工整,绝不是寻常农家妇人能缝出的活计。
石贻孙骑着高头大马晃悠过来,伸着脖子往下一瞧,顿时咂摸了一下嘴。
“哟,这逃荒的姑娘长得倒是标致,眉清目秀的,比洛阳城里那些脂粉堆强多了。”
傅烈反手就是一肘,重重磕在石贻孙的护心甲边缘,撞得甲片发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皮紧了是不是?看路!”
石贻孙挨了一记,嘴里骂咧起来。
“傅黑子你下手轻点,老子不过看两眼,又少不了她二两肉,贼厮!”
他嘴上骂着,手腕却悄悄往下一滑,将佩刀系在马鞍上的皮绳松开了半扣。
车帘微动,赵惟吉探出身子,目光落在泥地上的母女二人身上。
“带上吧,给两块杂粮饼子,让她们跟在辎重车后头。”
傅烈快步走到车辕旁,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有些不对劲,这姑娘脖颈上的针线细得离谱,怕是有诈。”
赵惟吉看了一眼远处官道旁缩着的几百个灾民,摇了摇头。
“几万双眼睛盯着这杆东宫旗,你今天把她俩踢开,后头那些逃荒的百姓心里就凉了半截,盯紧便是。”
队伍重新启程,多了一辆拉草料的大车跟着母女俩。
姑娘自称柳三娘,一路上低眉顺眼,两只手不停搓着衣角。
天黑得透,队伍在白石驿南面的野地里扎营,四面支起了鹿角木栅。
秋风刮得营帐猎猎作响,巡夜的甲士踩着碎石来回巡视。
柳三娘端着一卷粗陶瓦罐,脚步很轻,慢慢挪到了中军帐前方的鹿角旁。
一个守夜的亲卫按刀立在风口处,面甲遮得严实。
“这位军爷,前头灶膛烧了些滚水,奴家给您送一碗暖暖身子。”
柳三娘低着头,双手递过一只黑陶大碗,拇指微不可察地在碗沿轻轻抹了一圈。
那亲卫身形动都没动,手里的长矛重重往地上一杵,石子四溅。
“大营军规,值夜不饮,退回你自己的车上去。”
柳三娘缩回手,睫毛颤了颤,没敢再劝,端着碗低头快步退走。
她转身拐进营帐阴影里,走向了辎重车那一侧。
石贻孙的亲兵正靠在大车轮子旁打呵欠,眼皮直打架。
“军爷,喝口热水祛祛寒气。”
柳三娘的声音软糯了几分,把陶碗递上前去。
那亲兵抽了抽鼻子,伸手接过陶碗,仰头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
“小娘子心肠倒好,赶紧回去歇着,这深秋的野地冻死人。”
水里的药性并不暴烈,不过是些让人沉沉睡去的蒙汗药末子。
不到半炷香工夫,靠在车轮旁的亲兵脑袋一歪,鼾声便响了起来。
三更天的刁斗声在营地角落里有气无力地敲了三下。
四周的火把渐渐微弱,只剩下几星红炭在风里明灭。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从大车底下滑出,贴着营帐背风的死角潜行。
柳三娘脚下踩着干草,连半点沙沙声都没带起来。
中军帐的后帘被挑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帐内透着昏暗的油灯光亮,床榻上的草荐高高隆起,被子遮到了下巴,正发出绵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