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把手里的热茶搁在榻沿的小几上。
赵德昭歪在靠枕上,眼皮微微抬了抬,嗓音干涩发哑。
“那五万边军,你真打算让杨延昭接?”
赵德昭挪了挪身子,干枯的手掌抚过锦被上的暗纹。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杨家,杨业尸骨未寒,若是夺了长子的承袭,台谏的唾沫星子能把政事堂的门槛给淹了。”
赵惟吉站在榻边,语调平实。
“朝廷的体面给杨延玉,恩荫、检校官衔、开国侯,全都从优给,让他留在京里荣养终身,谁也挑不出错处。镇守并州的军权、调动旧部的印信,全落给杨延昭,让他直接编进枢密院的序列。”
赵德昭盯着殿顶的横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嘴角牵扯得直咳嗽。
“你这是要把边镇的脖子,全拴在枢密院的绳套里?”
“定州李继隆、并州杨延昭、环州秦峯,三路兵权不能再由各家私下授受,边帅的任免注拟,往后必须由枢密院统一发落,东宫架阁库连署留底。”
赵惟吉对上自己老爹的视线,等着赵德昭说话。
“父皇若允了,儿臣今夜就召曹璨进宫。”
赵德昭缓缓闭上眼,朝内侍的方向摆了摆手指。
更鼓敲过三下,枢密院承旨曹璨被引进了西暖阁。
殿内没点大灯,只在御榻侧旁燃着两盏豆大的油灯。
曹璨跪在青砖地上,袍角沾着外头的泥星子,头垂得极低。
“曹卿。”
赵德昭的声音从幔帐后头飘出来,带着沉重的气音。
“杨业去了,枢密院统领天下兵马的差使,如今是你担着,杨家的缺,你打算怎么拟?”
曹璨额头贴着手背,答话前吸了口气。
“按祖制,当由长子杨延玉承袭并州防御使,只是御史台那边……”
“杨延玉留在洛阳。”
赵惟吉在一旁的阴影里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头。
“枢密院拟一道制词,加杨延玉检校太保,留京奉朝请。杨延昭改任莫州刺史、兼并州知州,节制三关旧部。从明日起,凡边镇营以上管勾官迁转,枢密院出草拟,东宫架阁库连署,少一道印,三司不得支领廪给。”
曹璨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整个人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德昭掀开幔帐的一角,露出一张蜡黄消瘦的脸。
“朕把当年你父亲曹彬都没拿全的名分给你,边防大政,全由枢密院过手,你可接得下?”
“臣……臣叩谢皇恩!”
曹璨的声音有些发颤,脑门撞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名分给足了,可东宫架阁库的印把子直接卡在枢密院的喉咙上,他根本没有说不的余地。
退出暖阁时,夜风一吹,曹璨只觉贴身的里衣早已湿透冰凉。
天刚放亮,太常礼院的急奏就送到了政事堂。
判太常礼院事带着两名博士跪在殿外,手捧议状高呼。
“且舍长立幼,坏我纲常,礼法不可废啊!”
赵德昭在太极殿只留了一句御批。
“杨业谥武惠,与潘美同列,敢复言败军者,即刻削籍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