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来。
“柳三娘那桩刺杀案,沿着她身上的东西追查,收来的钱物底样都在这儿,你算学好,替我瞧瞧。”
萝卜夹到了碗里,赵惟吉没顾上吃,将靠近文卷的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王克正收起笑意,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翻开文卷仔细翻看起来。
铜锅底下的炭火噼啪作响,王克正翻过几页,又折回前头,把两处钱物底样并在一起。
通海号名下列的大多是海船器械,按折价合算,只占三成,余下的七成另有来处。
石贻孙探过身,先瞧见了通海号的名字。
“明州的通海号不是认了吗?”
王克正没有接认罪的话,将记着脚店往来的那页翻到上面,指给赵惟吉看。
“表弟,余下七成都走了洛阳脚店,这里还用了枢密院承旨司调物资的旧印。”
那些钱物拆得零碎,单看每一笔,都不起眼,几页放在一起才接得上。
王克正沿着数目往下核,手指移到下一页,又返回来核了一遍。
“有人在中间替他们平账,通海号只占了一头。”
石贻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汤水溅了出来。
“枢密院!又是那帮水鬼,老子这就带兵去围了公廨!”
“坐下,你现在围公廨,让曹璨交谁出来?”
赵惟吉伸手扶住被撞歪的汤碗,碗底的热汤已经淌到了手边。
石贻孙撑着桌沿,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坐了下去。
王克正把文卷挪开,避过那摊汤水,露出底下另一页承旨司的旧印底样。
赵惟吉拿帕子擦掉手上的汤,没有再动筷子,那几页纸一直摊在他面前。
深夜,喧闹散尽。
沈知远在偏殿递上一封密信,封口盖着广南市舶司的蜡封。
孙敬文报称,密州外洋接应柳三娘的船只已查清底细,挂在一家早已注销的行商名下,只剩个名目还在使用。
信中另将那商行登记留存的字迹,与巩县常平仓销账笔迹、调动死囚封锁乔宅的假手令作了比对,断为同一人所写。
赵惟吉读到假手令,将信往灯前移了移,从商行登记那一行重新看下来。
巩县、乔宅、接应海船,孙敬文在信里逐项列过,没有落下其中一处。
到了架阁库,赵惟吉在墙上那幅中原舆图前站住,把信交给沈知远,腾出手来牵线。
巩县、洛阳、密州、定州依次连起,连到定州时,他拿着线头停了一会儿,才扣上去。
正中央留着一个方格,旁边便放着笔,直到离开,那一格也没填上名字。
次日天明,已转为常备河工的苗守业托人给东宫送来一小坛自家腌的甜萝卜。
坛口封着泥,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说堤上管饱,比洛阳漕渠的窝棚踏实。
同送来的还有大半袋野菜干,押粮官兵说,是妮儿返乡前塞给他的,托他带给太子,说殿下连糙米也咽得下,是个好官。
王旦捧着刚刚修撰完毕的《时政记》送入东宫备查。
赵惟吉翻开书卷,前一页记着自己在官道上给灾民分粮给钱,翻过去,便是石保吉满嘴粗话在泥地里扛石头的经过。
那段早在堤上看过,如今再看,姑父抱着破布伞入宫的样子又记起来了。
他想笑,抬头见王旦仍候在案前,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翻回那页重新看了一遍。
册子合上,放进楠木匣,赵惟吉扣住锁,将钥匙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