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午后,风雪终于缓了些。
洛阳城门外的车马挤成一片,一队轻骑踏过残雪,直奔应天门。
领头的青年披着半旧大氅,衣料上沾满东海外洋的咸腥气。
皇长子赵惟正赶在宫门落锁前回了京。
同一时刻,明州北上的官船正破浪越过淮水。
馆驿里,东海番商松浦跪坐在席垫上,手里攥着关引,桌上的凉茶一口未动。
“船主,大宋皇帝真会免咱们三成抽解吗?”通事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冒汗。
松浦把关引贴在胸口,手指还没松开。
“陈提举在市舶司当众宣了条令。只要圣裁下来,明年咱们就把萨摩国的硫磺全运来。”
朝廷对《市舶军料专买条令》的最终裁定,关系到他明年的生计。
应天门外,几个裹着厚裘的老宗室早已等候多时。
赵惟正刚下马,几人便围了上来。
“大殿下可算回来了。”老郡王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东宫那位抄了赵承衍的家,几家王府都跟着不安生。”
另一名宗亲凑近了些。
“您才是正经的皇长子。武学里那些宗室子弟被他当大头兵操练,祖宗基业哪能由着他折腾?您肯出面,我们这把老骨头拼命也保您入主东宫。”
赵惟正拍掉大氅上的雪水,把手炉推回老郡王手里。
“几位叔公新年安康。我赶了半个月水路,手脚都冻僵了。朝堂上的事自有父皇和中书门下定夺,年后再议吧。”
他说完,拎起马背上的藤编旧箱,径直跨进宫门。
老宗室们留在原地,彼此看了看。
“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老郡王朝他背影啐了一口。
没人看见赵惟正袖筒里贴身收着一卷海路草图,那是他花了数月亲手绘成的。
比起朝堂和御座,他惦记的仍是东南海上的航路。
太极殿偏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赵德昭靠在软榻上,皇后陈氏坐在一旁。
赵惟正推门进来,掀开大氅,在青砖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赵德昭抬了抬手,眼里有了笑意。
“起来,赐座。海上风浪大,没伤着筋骨吧?”
赵惟正起身,将藤箱搁在案几上,抠开铜锁,掀起箱盖。
里面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块挂着海盐白霜的天然明硫磺、一包油布裹着的黑亮矿砂,还有一卷泛黄的皮纸手记。
赵惟吉从外殿进来,捏起一撮矿砂,在指腹间揉了揉。
矿砂沉甸甸的,黑亮发沉。
“这矿砂和硫磺,跟陈尧叟从明州送来的货样一样。”他抬头看向长兄,“《东海物产录》里记的外洋火山硫磺和富银矿脉,最早就是大哥写进去的。”
赵惟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我顺着那几条洋流实地走了一趟,萨摩国的地火口,硫磺堆满了整座岛。”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
“父皇把大宋的重担交给你。我不懂朝堂上的事,往后就替你去东南海上多看看风浪。”
赵惟吉刚要开口,软榻边传来陈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