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太庙?”
赵惟吉停下系玉带的手,转头看向殿内的窦神兴。
除夕守岁的酒气还没散尽,五更天的更鼓声刚刚敲过。
应天门外,文武百官原本已经按品级排好了班次。
内侍省的八名传旨内侍提着宫灯跑出宫门,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朝班全乱了套。
“大人,这是出了什么变故?”
鸿胪寺的引礼官拎着袍角,催促着后面的番邦使团往南街跑。
松浦穿着一身新换的绸袍,夹在三佛齐和大食使臣中间,跑得直喘粗气,嘴里小声问着身边的通事。
“别多嘴,跟着跑就是了。”
通事伸手拽了松浦一把,连头都不敢抬,“大宋的官家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跑慢了误了时辰,仔细你的脑袋。”
松浦缩了缩脖子,两只脚踩在还没化尽的残雪里,心里直打鼓。
他一个东海来的船主,哪里见过正旦不去皇宫拜年,反而往供奉神主牌位的太庙里钻的规矩。
太庙街口,十几辆挂着重帷的马车堵在道边。
枢密院承旨曹璨刚下车,旁边车帘一掀,宗室老郡王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曹承旨,宫里这唱的是哪一出?”
老郡王裹着厚厚的狐裘,凑到曹璨耳边,“正旦大朝会改去太庙,国朝开国以来就没这号规矩,莫不是东宫那位又要拿赵承衍的案子,逼着官家在太祖爷灵前拿咱们宗室开刀?”
曹璨把手缩在袖筒里,往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半步。
“大王慎言。”
他嘴上虽这么应着,脚底却没挪窝,“昨日除夕夜宴,李公和王公被召进西暖室,到现在都没出宫,我也摸不准官家的脉,多看少说吧。”
老郡王还要再问,前头禁军已经持棍开始清道,两人只得各自整了整朝服,跟着人流往太庙广场走。
东宫更衣殿里,赵惟吉已经穿好了中单。
“父皇前几日指过床头那个楠木匣子,说是里头备好了正式监国的册宝。”
赵惟吉一边伸开手臂让宫女套上衬袍,一边随口说道,“今日去太庙,怕是要当着太祖皇帝的神主,把皇太子监国的仪制走完,免得年后御史台那帮人再拿名分说事。”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
窦神兴没有接话,他领着四名内侍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高高托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木盘,上面盖着赭黄色的绸布。
“殿下,时辰到了,请更衣吧。”
窦神兴走到赵惟吉面前,伸手掀开了最前面那两个木盘上的绸布。
赵惟吉搭在宫女肩上的手垂了下来。
左边的木盘里,端端正正摆着一顶冠冕,前后各垂着十二串白玉珠子;右边的木盘里,叠着一件织着暗纹的赭黄袍。
“窦都知,你拿错东西了。”
赵惟吉后退了一步,盯着那顶冠冕,“我是皇太子,按制只用九旒衮冕和绛纱袍,这十二旒衮冕和赭黄袍是父皇穿的,你端到东宫来做什么?”
窦神兴没有去盖那块绸布,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后面四个端着木盘的内侍也跟着齐刷刷跪倒,把木盘举过头顶。
“奴婢没拿错,这就是官家吩咐给殿下备下的。”
窦神兴把头磕在地上,声音直发颤,“前日除夕,官家把李公和王公叫进西暖室,两位大人在里头整整熬了两宿,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他们写什么要写两宿?”
赵惟吉追问了一句,嗓子有些发干。
“写的是内禅诏书。”
窦神兴抬起头,眼圈通红,“官家床头那个楠木匣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监国册宝,是大宋的御宝和禅位诏书草稿,官家早就存了这个心,就等今日正旦在太庙昭告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