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站在原地,看着盘子里那十二串轻轻晃动的白玉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算准了朝堂上的每一桩军务,却唯独没算到父亲会在这个正旦,把整座江山直接塞进他怀里。
“父皇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太庙的风寒?”
赵惟吉弯下腰,一把揪住窦神兴的衣领,“他昨日还在吃药,怎么能去太庙吹风?我去太极殿找他!”
“殿下!”
窦神兴抱住赵惟吉的腿,死活不撒手,“官家此刻已经在太极殿更衣了,官家说了,您要是敢抗旨不去,他就自己在太庙门前站着等您,站到您穿上这身衣裳过去为止!”
同一时刻,太极殿西暖室内。
赵德昭站在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前,镜子里的人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青黑,原本合身的衮服套在身上,肩头空出了一大截。
“官家,让奴婢们替您系革带吧。”
旁边伺候的小内侍伸出手,想去扶赵德昭的腰。
“不用,朕自己来。”
赵德昭推开小内侍的手,自己捏着玉带扣,一点一点往卡槽里塞,“今日要去见皇考,见赵家的列祖列宗,衣裳要是穿得歪歪扭扭,皇考见了又该拿鞭子抽朕了。”
他喘了两口气,把玉带扣死,又伸手扶正了头顶的冠冕,这才转身往外走。
东宫门外,两排东宫亲卫已经持戟肃立。
赵惟吉穿着那身宽大的赭黄袍,头顶十二旒衮冕,一步一步迈出宫门。
门前的青石阶下,停着一辆天子规格的金辂。
一身窄袖旧戎装的荣国公石保兴,正单手抓着马缰,站在车辕左侧。
赵惟吉脚步停了一下,快步走下台阶。
“岳父,您是国公,又是武学总教习,怎能替我驾车?快把缰绳交给驭手。”
石保兴没有松手,他转过身,看着女婿身上那件赭黄袍,伸手掀开了金辂的车帘。
“老臣这辈子,只给太祖皇帝和当今官家牵过马。”
石保兴声音洪亮,震得车辕上的铜铃嗡嗡作响,“今日正旦,老臣给殿下驾车,合情合理,请殿下登车,莫误了太庙的吉时!”
话音落下,盛装打扮的石蕊戴着花钗冠从门内走出,她没有多问半个字,伸手稳稳托住赵惟吉的胳膊,扶着他踏上脚踏。
窦神兴用厚厚的锦被裹着赵守节,小跑着跟在车旁;钱锦儿和沈蓉儿也穿着礼服,登上了后面的副车。
石保兴抖了一下缰绳,六匹健马迈开蹄子,拉着金辂驶上御街。
御街路口,皇长子赵惟正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早已等候在仪仗最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挂着天子旌旗的金辂,又看了一眼坐在车辕上亲自执鞭的石保兴,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主动在前面开道。
街道两侧候驾的低阶官员和禁军将校,远远看见东宫方向驶来的车驾,先是一愣,随即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十二旒……还有金辂!”
“上头赶车的是石国公!老天爷,今日不是大朝会,这是要传位啊!”
窃窃私语声顺着长街一路蔓延到太庙广场。
金辂在太庙正门前的青石坪上停稳,另一侧的御道上,赵德昭的御辇也刚好落地。
满朝文武和宗室勋贵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赵德昭扶着车辕走下御辇,寒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百官,径直走到金辂前,朝刚刚下车的赵惟吉伸出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父皇……”
赵惟吉往前跨了一步,反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掌。
赵德昭一只手按在儿子腰间悬挂的那柄太祖玉斧上,另一只手攒紧儿子的手背,转头冲着满广场跪伏的臣工开了口。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全部在太庙门外跪候,无诏不得入内!”
老皇帝说完,根本不给台谏言官任何开口劝阻的机会,拽着赵惟吉转过身,父子二人并肩迈过了太庙正殿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