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殿门在身后合拢大半,留下一道门缝。
门外广场上,北风刮着旗杆。
赵惟正跪在宗室队列最前排,腰杆挺的直。
身后几个刚才在车旁嘀咕的宗室老郡王把头埋低;再往后,赵惟信、赵惟恪等三十多名宗室子弟按着佩刀跪着。
最外围番邦使团区,松浦把两手塞进袖子里,冻的牙齿打颤。
他听不懂太庙里说什么,往左前方武将队列看,见那些大宋将军把额头贴在雪水里,赶紧把脑袋往下压。
太庙东侧偏殿没点蜡烛,只亮着几盏油灯。
供桌上一排排摆着的,是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一直到唐朝的历代帝王神主牌位——此乃殿下去岁奏设,太常寺为此争执数月方才定议。
赵德昭松开赵惟吉的手,看角落里的太常寺礼官。
“你们都退到门边去,不用赞礼。”
礼官们互相看了一眼,退到门槛旁。
赵德昭弯腰理了下袍摆,走到正中央蒲团前,跪了下去。
赵惟吉跟着跪在后方蒲团上。
“臣赵德昭,御极十有三年,今日来见诸位先王。”
赵德昭没拿礼官准备的祝版,开口第一句话,竟然自称“臣”。
他抬头看着满堂帝王牌位,出声道。
“这大宋的天下,是臣的皇考太祖皇帝,提着三尺剑从五代乱世的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砍出来的,臣不是开国之君,臣只是受皇考之托,替赵家看守这份家业的看门人。”
门边的太常寺礼官手里的笏板晃了晃。
自古帝王祭祀先代君王,无不自矜功业,哪有当朝天子把自己说成看门人的道理。
赵德昭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十三年来,臣不敢跟汉唐的盛世比肩,但唯独勤勉二字,臣问心无愧,对得起头顶这片天。对底下的百姓,不管是减免三州身丁钱,还是检田清丈、检括隐田,臣爱之若子,不敢有一日懈怠;对朝中的臣工,臣这十三年性子急,确实苛刻了些,杀了不少伸手捞钱的贪官污吏。”
他说到这里,拍了下膝盖。
“那些被抄家砍头的人,底下肯定有人骂臣是暴君,无妨,知我罪我,唯其春秋,后世史书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臣担得起!”
赵惟吉看着父亲后背,眼眶发酸。
巩县杀贪官、洛阳查勋贵、大理寺斩赵承衍,全是他在前面挥刀子,可每次弹章飞进宫里,都是父亲替他扛了下来。
“只是,臣心里头有三怕,今日不得不跟诸位先王说个明白。”
赵德昭声音低了下去:“这第一怕,是怕臣久病缠身,哪天批不动奏疏,误了大宋军国大事;这第二怕,是怕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被底下奸佞糊弄,变得昏聩,毁了皇考留下的清平局面。”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门缝看了一眼门外的赵惟正,又落在赵惟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