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三怕,臣是怕自己老来多疑,坐在那个位置上久了,看谁都像要抢朕的皇位,最后硬生生伤了自家的骨肉亲情啊!”
赵惟吉搭在膝头的手收紧。
前番石保吉因为外城案和瞒报田产被罚,堂叔赵承衍因为通敌走私被判斩刑,门外六岁没亲娘、在海上漂泊的大哥赵惟正,还有从小被太祖抱进宫里养大的自己——父亲这十三年夹在祖宗家法与儿女私情里,日子熬的很苦。
“臣趁着现在脑子还清醒,把这副担子交出去,也算全了这十三年的君臣父子之情。”
赵德昭说完,撑着蒲团磕了三个头,在赵惟吉搀扶下站起身,退了半步,扶着供桌边缘喘气。
“惟吉,该你了,上去给历代先王献爵。”
门边翰林学士跑过来,捧着一卷泥金祝词递到赵惟吉面前。
“殿下,这是学士院拟了三个月的正旦祭文,请殿下宣读。”
赵惟吉没看那卷祝词,伸手将翰林学士的手腕推回去。
“那些堆砌典故的空话,先王们听了几千年,早就听腻了,不必念了。”
翰林学士捧着祭文站在那,没敢动。
赵惟吉走到供桌前,端起酒爵,将酒倒在祭坛茅草上。
他没下跪,挺直脊背,对着牌位开口。
“后学赵惟吉,今日执掌大宋神器,不敢求万世不拔之私业,惟愿四海之内,老有所养,少有所依,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境内无饥荒之忧,百姓无疾病之愁,天下为公,是谓大同!”
短短几十个字,不讲天命,不谈皇权,直接在历代帝王的牌位前抛出了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门边太常寺礼官吓的腿发软,差点跪下喊大逆不道。
站在供桌旁的赵德昭听完,脸上泛红。
他看着儿子,心里喝了声彩:好小子,口气比天还大,把这殿里供着的三皇五帝、唐宗汉武全比下去了,这才是朕的种,这才是能替大宋开疆拓土的新君!
赵惟吉把空酒爵放在供桌上,响了一声。
他敢在这里放这个狂言,底气不在嘴皮子上,而在洛阳城里的惠民馆、在收留阵亡将士遗孤的恤孤所、在黄河大堤上那三千名按月领钱粮的常备河工,以及明州港源源不断运进来的外洋生银和砂铁。
“好…说得好!”
赵德昭连声叫好,胸口起伏,喉咙发痒,他咬紧牙,把那口差点冲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他伸手,重新抓住赵惟吉手腕。
“走,跟朕去主室,去见咱们老赵家的祖宗!”
父子俩转身,穿过穿堂,往太庙主室走。
门外,赵惟正听到殿内那句天下为公,无声笑了下,依旧跪在风雪里。
主室大门敞开着,里面烛火通明,赵氏四祖与太祖皇帝赵匡胤的金字牌位立在九层香案上。
赵德昭停住脚,转身,左手按在儿子腰间那柄太祖玉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