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成咬出裴府梅林小院时,裴肃的脸色比景阳侯还难看。
他刚刚才跪过,刚刚才把长房夫人的小鞋交出来,像终于从二十年的沉默里挣出一口气。可阿圆那颗糖若真从裴府出去,他先前所有“没有再藏”的话,都会变成另一层笑话。
阿圆母亲抱着木匣,眼神已经哭空了。
“裴府也有份?”
裴肃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那颗糖。”
这句话一出,阿圆母亲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空碗。
“你们都不知道。”
她看向景阳侯。
“他不知道糖会死人。”
又看向白成。
“他说他只是牵走孩子。”
再看裴肃。
“你说你不知道糖。”
她抱紧木匣,眼泪却掉不出来了。
“可我女儿知道。她吃的时候还问,能不能回家。”
裴肃像被这句话打得抬不起头。
沈照棠道:“去梅林小院。”
裴肃没有拦。
“我带路。”
梅林小院在裴府后街,院子不大,门口两株老梅已经枯了半边。裴肃说这里早废,可院门推开时,屋里竟有灯。
一个老妇坐在灯下,正在磨药。
她听见动静,手没有停。
“终于来了。”
裴肃脸色一变。
“秦婆?”
老妇抬头,眼睛浑浊,却一眼认出他。
“三公子也老了。”
裴肃声音发紧:“你还活着?”
秦婆笑了笑。
“裴府不是一直盼我死吗?”
闻既白上前。
“阿圆那颗糖,是你做的?”
秦婆放下药杵。
“是。”
阿圆母亲浑身一颤,几乎扑过去,被沈照棠扶住。
秦婆看向她。
“你是那孩子的娘?”
阿圆母亲声音嘶哑:“她吃的时候疼不疼?”
秦婆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个母亲第一句问的不是谁害她,而是孩子疼不疼。
“不疼。”
阿圆母亲眼泪终于又落下来。
秦婆低声道:“那药原本只让人像睡着,不该死。她身子弱,又淋过雨,药劲过了头。”
白成急道:“我当年就说她气息不对!”
景阳侯厉声:“闭嘴!”
秦婆冷冷看向景阳侯。
“侯爷还要装不知道?萧福来拿药时,说得清清楚楚,要一个能让小孩半日不醒的东西,送去侯府给长房夫人看。”
景阳侯脸色青白。
裴肃问:“裴府谁让你做?”
秦婆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怜悯。
“你父亲。”
裴肃整个人僵住。
“他知道?”
“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秦婆道,“他说侯府那夜若压不住,裴府也会被拖进去。与其让长房夫人继续撞门,不如让她亲眼看见一个不会再哭的孩子。”
阿圆母亲终于尖叫出声。
沈照棠扶着她,手指冰冷。
她以为自己已经听过足够多的恶。
可每次仍会发现,人心还能再低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