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什么?”
冯实嘴角绷得发直,半晌才道:
“像抠过纸页。”
“指甲缝里,全是纸浆。”
“虎口那一侧,还粘着一丝蓝青官纸的毛边。”
这句话一落,牌房里一下沉了下去。
通政东门退卷的纸,正是带青筋的官纸。
甲四十八那片从空封口里抽出来的纸角,也是这种纸。
如今冯实一句“抠过纸页”,把那夜葛顺那只手究竟碰过什么,几乎已经按到了明处。
冯实却还没说完。
“他当时不只来找我认裂角。”
“还问我一件事。”
闻既白抬眼:
“什么事?”
冯实看着案上那枚断木角,声音更低了些:
“他问我,若官卷那一页被污了字,要不要另写一张换页条。”
“换页条,说白了就是卷页污了坏了时,先抽原页、后补新页的那张短条。”
“我当时就骂了他。”
“说牌房只管牌,不管卷页。真要换页,也该东门司签自己写条,哪轮得到他来问。”
“葛顺那会儿脸色不对,只说了一句,‘这页字太重,不换不行。’”
沈照棠听到“字太重”三个字,指尖微微一收。
那页甲四十八,重的从来不是一页纸。
是纸上压着的那句“尸验未回”,和“不得据新承压长房旧议”。
它若留在通政,庆安侯府和裴房那条倒着走的路,便根本开不出去。
闻既白问得更短:
“后来呢?”
冯实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道:
“后来他没再来修牌。”
“隔了不到两日,我倒听说东门那边补过一张换页条,司签自己压下的。”
“再后来,葛顺忽然有了钱,给他病着的儿子抓了两回好药。”
“可人也跟着怕起来了。”
“我有一回在巷口见他,他跟我说,若哪日真有人回头查甲四十八,别信东门银钱上那句‘牌未缴’。”
“他说,牌不是没缴。”
“是有人不让它回架。”
牌房里一时只剩窗缝里穿进来的风声。
韩旧吏站在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闻既白目光停在冯实脸上,没有催。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话,老人既然已经吐出来,后头便不会再只是一句空口。
果然,冯实又往下接了:
“葛顺死前一阵子,曾来我家借过一只小药匣。”
“他说有两样东西,不敢搁在东门,也不敢搁在自家炕下,怕招祸。”
“后来人没了,那只药匣也没回我这儿。”
“我只听说,他媳妇一直收着。”
闻既白道:
“人在何处?”
“南瓦巷。”
“巷尾第二家。”
“她这些年过得苦,轻易不见官差。可若真是为了甲四十八那件事去,她未必还会继续捂着。”
七叔公冷声道:
“捂了二十年的死人纸,也该见天了。”
闻既白却没有让差役一拥而上。
他只把那枚断木角、牌卷和冯实方才认下的几句话一并压进新袋,沉声落令:
“去南瓦巷。”
“起葛顺遗匣。”
牌房外,天色已开始往西偏。
司吏记下案尾那一句时,笔锋压得极稳:
“酉初,起葛顺遗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