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寿被带进来时，膝盖几乎是软的。

他是侯府祠堂掌录。

掌录这名头听着体面，其实管的就是祠堂里那些谱页、支卷、旁录的誊写。

谁家添丁，谁家过继，谁家女儿出嫁，谁家子嗣归宗，最后都要经过他那支笔。

也正因为如此，他那支笔若歪了，一个人的名分便会跟着歪。

闻既白没有让他跪太久。

“旧底卷。”

吴成寿的肩膀猛地一颤。

底卷，就是誊正式谱页前的底稿卷。

正卷上字整齐，给族人和祖宗看。

底卷上却常有涂改、批注、换行、重抄的痕迹。

许多明面上看不出的脏手，反倒会先留在底卷里。

吴成寿嘴唇抖了半天：

“大人，旧底卷……旧底卷早年受潮，许多都不能看了。”

七叔公冷笑一声：

“能不能看，拿出来再说。”

掌印官抬手。

差役将一只长木匣摆到案上。

匣盖一开，里头不是厚卷，而是一叠叠用纸夹分开的旧页。

纸夹上写着年份。

庆安二十年。

掌印官抽出那一夹，才翻两页，便停住了。

那页上头第一行，是已见过的字：

“五月初十，柳氏房中抱养女婴记名，上报内院。”

再往下，本该直接誊进旁卷。

可底卷里偏偏还夹着另一行被细笔划去的旧字。

“长房陆云舒诞女，名照棠，待归正卷。”

屋里霎时静得连纸声都没了。

待归正卷。

正卷，就是主脉明面上那本族谱。

旁卷记偏支、抱养、未定名分之人。

正卷记本宗本脉，尤其是嫡脉该认的人。

这一行若当年没有被划掉，沈照棠早该在长房正卷里。

不是柳氏名下。

不是偏院抱养。

不是旁卷错名。

而是长房陆云舒之女，名照棠。

沈照棠看着那一行被划掉的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落在手背上，热得发烫。

吴成寿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老奴……老奴当年只写到底卷。”

“初七夜里乱，初十内院送来话，先叫记柳氏抱养女。可后头又有人递了产录副页，说长房女名照棠，该待归正卷。”

“老奴一时不敢定，便两行都写在底卷上，等族老批。”

闻既白看着他：

“谁划的？”

吴成寿不敢抬头。

“二老爷。”

这三个字落下，一点也不意外。

却仍压得众人脸色沉得厉害。

吴成寿继续道：

“二老爷说，大姑娘身子未稳，陆家那头也未明，不能先把这行写进正卷。”

“他叫老奴先旁后正。”

“什么叫先旁后正？”春桃忍不住问。

吴成寿声音更低：

“就是先把人临时压在旁卷里。等往后有需要，再从旁卷提回正卷。”

“听着像留余地，其实……其实只要不提，便一辈子都在旁卷。”

沈照棠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