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那半枚锁片和旧卷一起摆给我看,告诉我,前头的云字头不是给我留的,是拿来把我塞进去的。”
“还告诉我,若外头日后有人翻旧页,我便只能认外抱,不认长房。”
沈照棠听到“把我塞进去”四个字,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直到这一刻,才真听见陆云葭自己把那层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不是错抱。
不是误养。
是塞进去。
闻既白没有停:
“你既十五岁就知道,这名不是你的,为什么不退?”
陆云葭嘴唇发抖,眼里终于慢慢漫上真正的狼狈。
“退去哪里?”
“那时我已经叫了十五年陆家大小姐。院里下人认我,外头掌柜认我,连侯府来的人也先认我。”
“我知道这名不是我的,可我那时候已经站在那名底下了。”
“我若一退,什么都没了。”
这便是承名供最难看的地方。
她不是没得选,只是所有会让她失掉尊荣、失掉脸面的选项,她都不肯选。比起还名,她更愿意守着错名一起沉。
她最先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谁养了她十五年的情分。
是这名字替她挡风、替她抬身价、替她把所有人都先压低半头的那层好处。知情后仍不退,这才是承名真正要写进官纸的地方。
她怕失去的,从来都很具体。
所以她今日认的,不是“我当年也苦”。
是“我明知不该,还舍不得丢”。
这句一出,连七叔公都闭了闭眼。
因为它太直了。
直得把所有“我也是可怜”“我也是被逼”的遮皮,都撕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知道以后,舍不得退。
闻既白点了点头,声音冷平:
“好。”
“那就不再只问你知不知道。”
“把你十五岁后学的字样、印样、旧银钱门道,和你经手过的小条,一并抬上来。”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承名供按到案角,直直落向下一沓更能见手的东西:
“申末四刻,起十五岁知情后学字学印旧银钱供。”
“我十五岁那年,陆门有人告诉我,女儿家若想站稳,就得先学会认自己是哪里来的。”
陆云葭嗓子发紧。
“可他们教我的,不是认人,是认门面。认怎么把不该说的话咽回去,认怎么把别人的名顶成自己的名。”
沈照棠听着,心里忽然很静。
她终于知道陆云葭为什么总是半步不前。
因为她不是没良心。
她是良心和求活,一直拧在一处,拧到今天才分开。
“所以我今天才说出来。”
陆云葭看着她。
“我不想再替他们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