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道:“先让刑部给他验伤,再让宗正寺把假死文书撤掉。回家的路,不该只靠家人哭出来。”
她让长青当场取来新册,交给每一个愿意认回名字的人。许成握笔时,手一直发抖,写下“许成”三个字后,忽然把笔递给魏保山。
“你也写。”
魏保山沉默片刻,在自己的名字下写道:
“不再归北山。”
魏保川紧跟着落笔。
马三顺把粮牌放在新册边上,低声道:“我送粮八年,第一次知道我送的不是份数,是一群人。”
阿石又念出几个名字。
念到最后一块木牌时,他忽然皱眉。
“这个人没有名字,只有‘明棠’。”
殿内的沈伯庸猛地抬头。
沈照棠没有替他解释,只问:“他说过什么?”
“他说不能把他写成小九。”阿石道,“他说他有家人,家人叫他明棠。”
闻既白检查木牌背面,发现“明棠”二字,旁边还有一枚极小的宫门灯号。
沈照棠把木牌封入正卷。
“先记住他说过的话。这个名字是真是假,去找写牌的人问。”
阿石退到沈照棠身边,低声问:“名字写回来了,他们能回家吗?”
“活着的会回家。”
“已经死了的呢?”
“我替他们把名字送回去。”
“送到哪里?”
“送到他们家人手里,送到案卷最前面,也送到所有想装作没看见的人眼前。”
阿石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陈遇也算回家了吗?”
沈照棠把木笛残片递给老臣。
“算。”
阿石没有因为有人哭出来便停下。
他把木牌重新按编号排好,先将已经认回名字的人放在左边,记不起全名的人放在右边,最后把那块只刻着“明棠”的牌子单独压在桌角。
刑部书吏提醒道:“这三十六块牌并非都能与现存户籍对应。若贸然写回,恐怕会把旁人的名字也算进去。”
“那便一块一块核。”
沈照棠让人取来北山粮牌、旧押运册和各地失踪报册。
“不是有一块牌就认一个人,而是要让牌上的编号、人的记忆和家属的证词互相对上。对不上的,先记疑,不许再用‘无名’二字盖过去。”
一个兵部老吏翻到周平的记录,发现他当年并非逃军,而是被标成“押后待补”。他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半天没有落下。
“这不是阵亡。”老吏喃喃道,“是有人先留了空位,等着把他的名字换掉。”
周良猛地转过身。
阿石却已经拿起下一块牌。
他记得的不是每个人的脸,却记得每个人在夜里发出的声音。有人咳嗽时会先敲床板,有人睡不着便数水滴,有人被带走前总会问一句“今天是哪一盏灯”。
“这些不是军营里的规矩。”闻既白道。
“是关人的规矩。”沈照棠答。
阿石把最后一块牌翻过来,牌背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缺口,缺口里卡着半截木笛簧片。
“明棠也会吹笛子吗?”沈照棠问。
阿石摇头。
“她不会。她只是把笛片交给陈遇,说如果有人问她叫什么,就让陈遇替她回答。”
“陈遇回答了什么?”
“他说,她不是小九。”
这个回答让殿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被写成编号的人,连替别人保留名字的力气都要藏在木笛里。
皇帝命人把三十六人的核验分成三案,并令各地开门查找家属。凡有人敢以阵亡文书阻拦认亲,先以伪造军籍论处。
阿石听见这道旨意,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这样他们就能回家了吗?”
“先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无主的人。”沈照棠道,“回不回家,等名字和家人都核实后再定。”
殿外忽然有人跪下。
是柳姑姑。
她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沈照棠,只捧着一封旧信跪到陆云葭面前。
“姑娘,奴婢有话要说。”
陆云葭的脸色在看见信封时,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