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小纸落在棺前,轻得像一片灰。
可玉嬷嬷看见它时,整个人却像被那片灰压垮了。
她跪坐在地上,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嘴唇颤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端王也看见了。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像被抽尽了血色。
那张纸,是他幼年写的。
字迹稚嫩,横竖歪斜,纸角还画着一枚小小的灯。一个被病痛和旧怨包围的孩子,或许曾经在某个夜里偷偷写下这句话,却不敢给任何人看。
嬷嬷,我不想当太子。
可玉嬷嬷把它和私印藏在一起,藏了这么多年。
沈照棠忽然觉得荒唐。
这些人为所谓正统、储位、旧怨杀了无数人,到头来,被他们推到最前头的端王,竟从一开始就不想要。
端王扶着端王妃的手,慢慢走到棺前。
“嬷嬷,我小时候写这张纸,是因为害怕你。”
玉嬷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怕我?”
端王咳了两声,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一点。
“你说母妃死得冤,说父皇偏心,说所有人都欠我。你每日给我药,也每日告诉我,我必须活着,必须争,必须把属于母妃的东西拿回来。”
他眼眶发红。
“可我那时只是想睡一个不做噩梦的觉。”
玉嬷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沈照棠站在一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曾被无数“为你好”推着走。
沈伯庸说嫁进侯府是她的好前程。
侯府说新妇该懂规矩。
白婆婆说世道如此,不做也会有人做。
这些人总爱把自己的欲望披上替别人打算的皮,仿佛只要说一句“为你好”,便能理直气壮地拿别人的命填路。
玉嬷嬷也一样。
她或许真疼过端王。
可她更疼自己那份不肯放下的旧怨。
闻既白捡起私印,用帕子包好。
私印底部刻着皇帝当年为太子时的名章,边缘却有一道细小缺口。梅青姑姑被扶进祠内,远远看了一眼,便道:“就是这枚。”
皇帝随后入祠。
他没有坐辇,是一步步走进来的。
看见端王时,他脚步停了一瞬。
显然,他也听见了那句话。
嬷嬷,我不想当太子。
这几个幼稚的字,比任何供词都更刺人。帝王可以审臣,可以问罪,可以冷眼看一个旧奴伏法,却很难在这一刻不想起端王还是孩子时,是否也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害怕过、挣扎过。
端王挣开端王妃,跪了下去。
“儿臣有罪。”
皇帝看着他,许久才道:“你有什么罪?”
端王低头:“儿臣纵容玉嬷嬷多年,明知她常以母妃旧事怨怼宫中,却没有早些禀明父皇。”
玉嬷嬷忽然扑上前:“不是殿下!都是老奴做的!殿下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看她,只看着端王。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端王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