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太子妃旧寝,已经空了很多年。
宫中最会遗忘死人。
一座宫殿,只要主人不在,香炉会冷,帘帐会换,旧物会被一箱箱收走,连墙上曾挂过画像的痕迹,也会被新漆一点点盖住。
可这座旧寝不同。
它像被人刻意留在时光里。
沈照棠随皇帝赶到时,殿门半开,里面没有火,也没有乱。几盏白烛摆在地上,光色幽冷,照得帘帐像一层旧雪。
贵妃就坐在旧榻前。
她换下了长乐宫那身华贵宫装,只穿一件素色旧衣。发髻散了一半,脸上没有妆,眼尾却仍旧漂亮。若不是外头禁军重重围住,几乎像一个旧友来祭亡人。
她面前放着一只茶盏。
茶盏很旧,白瓷边缘有一道细裂。
沈照棠第一眼便看向那只盏。
从白婆婆的酒盏,到端王府的药碗,再到这只旧茶盏,她已经见过太多能盛命的器物。
贵妃抬头,看见皇帝,竟笑了笑。
“陛下来得比臣妾想得快。”
皇帝站在殿门外,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你烧长乐宫,逃到这里,就是为等朕?”
“不是逃。”贵妃道,“臣妾只是想在这地方,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端王被人扶在后面,听见这话,脸色更白。玉嬷嬷被押着跪在一旁,死死盯着贵妃,眼里满是怨毒。
“你还有脸坐在娘娘旧寝!”玉嬷嬷厉声道。
贵妃看向她,笑意淡了。
“玉嬷嬷,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把死人供成神,把活人逼成鬼。”
玉嬷嬷挣扎:“若不是你,当年娘娘不会死!”
贵妃没有反驳。
这份沉默,让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
沈照棠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
贵妃一路布火、假死、牵端王府、引他们到旧寝,若只是为了自辩,不该这样沉默。她像是故意承受玉嬷嬷的指控,好把所有人引进她准备好的话里。
“娘娘想说什么?”沈照棠开口。
贵妃看向她。
“明棠姑娘,你母亲当年也这样问过我。”
沈照棠心口一紧。
“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贵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用指腹摩挲盏边裂痕,“陆云葭进宫那日,便是在这里问我,先太子妃到底是病死,还是被人害死。”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云葭进过旧寝?”
贵妃笑了:“陛下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宁国公由人扶着跟到殿外,闻言低声咳了起来。闻既白上前扶住他,宁国公却摆手,盯着贵妃:“陆云葭那封信,是从这里写出去的?”
贵妃道:“不是。”
她看向沈照棠:“她在这里找到了一样东西,才决定给闻家送信。”
沈照棠目光落回茶盏。
“是它?”
贵妃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赞赏:“你比陆云葭还快。”
她把茶盏放到地上。
“先太子妃临死前,用的就是这只盏。”
玉嬷嬷尖声道:“胡说!娘娘临终前是病重,根本喝不下茶!”
贵妃冷冷看她:“所以你从来不知道,娘娘那晚其实醒过一次。”
玉嬷嬷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