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皇城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人心上。
这不是寻常朝钟。
也不是宫中走水、遇刺时的警钟。
是中宫请议的钟。
本朝祖制,皇帝病重、储位动摇、宫中有危及国本之事,中宫可请宗亲重臣入宫议事。这个规矩多年未用,几乎成了压在典籍里的旧条。可皇后偏偏在这一夜敲响了。
沈照棠听见钟声时,背脊都冷了。
皇后太快了。
他们刚在梁氏旧宅拿到四门旧扣,三位皇子府中便接连爆出罪证;他们刚判断不能分兵,皇后便先一步把百官和宗亲叫进宫。
她不是等他们来查。
她是要在他们回宫之前,把局面变成“诸皇子皆涉旧案,国本不稳,中宫请议”。
闻既白沉声道:“她要逼陛下当众表态。”
宁国公咳得厉害,却仍强撑着坐直:“若陛下不处置诸皇子,便是不顾国本;若处置,便正中她下怀。”
“她下怀是什么?”长青忍不住问。
沈照棠看着皇城方向。
“让陛下失去选择。”
皇帝若所有成年皇子都不能信,朝中必然要推一个“最无牵连”的宗室或幼子。皇后未必有亲子,可她若掌着中宫与宗亲议事之权,便能以国母身份扶一个最听话的人。
她要的不是后位。
她本就在后位。
她要的是皇帝再无人可托。
一行人疾驰回宫。
宫门前已乱成一片。宗亲车马、重臣轿辇、禁军火把挤在一起。有人刚从睡梦中被叫起,衣冠不整;有人早有准备,神情凝重;还有人低声议论诸皇子府中同时出事,话里已经带出“天意”“储位不祥”之类的字眼。
皇后这一钟,敲得极毒。
她把原本该由皇帝密查的案子,直接摊到朝臣和宗亲面前。
人一多,真相便会变慢。
每个人都会先看自己的位置。宗亲怕皇子涉案牵连宗室,重臣怕储位动荡影响朝局,皇子们怕自己被兄弟咬住,皇帝则要在众目睽睽下维持帝王的公正。皇后把所有人叫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听真相。
是为了让他们彼此害怕。
人一害怕,便会先求自保,再谈是非。
这是人心。
闻既白想带沈照棠从侧门入宫,却被一队中宫内侍拦住。
为首内侍躬身道:“闻少卿,娘娘有令,今夜入承明殿议事者须验身,不得携私物。”
他的目光落在沈照棠手里的铜盒上。
沈照棠冷笑:“皇后娘娘动作真快。”
内侍低头:“奴才只奉命行事。”
闻既白正要开口,沈照棠却先一步把铜盒抱紧。
“这是陛下要的证物,谁敢验?”
内侍道:“娘娘说,宫中连出假证,凡未由内廷登记之物,不得入殿。”
内廷登记。
这话又把他们拦在皇后的规矩里。
沈照棠抬眼,看向承明殿方向。
灯火已经亮成一片。
皇后一定已经在殿里。
她手里或许还握着更多“诸皇子涉案”的证物。沈照棠若不能把四门旧扣带进去,就无法证明这些证物可能是通过旧宫门同夜栽入各府。
“闻既白。”她低声道,“不能硬闯。”
硬闯,皇后正好说大理寺挟证扰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