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棺材铺的门半开着。
晨光照不进铺子深处,只把门槛上一层木屑照得发白。瘸腿老人坐在那里,怀里抱着空木匣,眼睛浑浊,却在看见马队停下时,慢慢挺直了背。
闻既白没有立刻上前。
他抬手,禁军分散开去,先封住两侧巷口。端王府护卫护在外围,御史和宗亲站在明处,长宁坊跟来的几个百姓也被安排在街边。
沈照棠下马时,肩头又渗出血。
瘸腿老人看见她,眼神微微一动。
“你是谁?”
沈照棠没有答自己是谁,只道:“来救命的人。”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年头,救命的人都带这么多刀?”
闻既白道:“因为要杀你的人,也带刀。”
老人看向他:“你又是谁?”
“闻既白。”
老人神色变了变:“闻家后人?”
闻既白眉心微动:“你认得闻家?”
老人没有回答,只抱紧怀里的木匣:“我不信你们。宫里的人说救命,通常是让人死得体面些。”
沈照棠往前一步。
闻既白伸手拦她。
她摇头,停在离老人五步远的位置:“你可以不信我们。但天亮前有人让童子传话,说红绳该断了。你若听懂这句话,就该知道,皇后的人已经找过来了。”
老人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地撑着门框站起,瘸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她还没死心?”
沈照棠道:“没有。”
老人眼里浮出深深的恨:“二十年了,她还不肯放过一个孩子。”
这句话落下,身后的御史和宗亲都变了脸色。
沈照棠没有急着追问“孩子是谁”,只问:“人还活着吗?”
老人看着她,眼里忽然多了一点审视。
“你不问他是不是先太子血脉?”
“先活着,才有资格说别的。”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让开半边门。
“进来三个人。你、闻家小子,再带一个太医。其他人守外头。若有一步乱,我立刻毁了机关,谁也别想见他。”
御史立刻道:“不可!万一里面有埋伏?”
闻既白冷声道:“我进去。”
秦槐从后头挤过来:“我也进去。沈姑娘伤口还流血,我顺便给她看。”
沈照棠看了他一眼:“你倒会顺便。”
秦槐苦着脸:“我再不顺便,你这胳膊真要废。”
老人看着他们,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久违的活气。他转身进铺,三人跟上。
棺材铺里没有死人。
只有一排排空棺,木香很重,混着药味。老人走到最里侧,推开一口未上漆的薄棺。棺底不是木板,而是一道向下的窄梯。
秦槐倒吸一口凉气:“你把人藏棺材底下?”
老人冷冷道:“活人藏在死人堆里,才容易活。”
他们沿梯而下。
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清瘦,脸色有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并不惊慌,反而很静。
最先让沈照棠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右脚踝上那截旧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几乎成了暗褐,却仍牢牢系着。
秦槐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