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走进朱雀门时,天已经大亮。
晨光照在宫墙上,把一夜血色照得无处可藏。百官还在,宗亲还在,诸皇子也都没有离开。皇后被禁军押在原处,凤袍上的灰痕已经干了,整个人却仍挺得笔直。
她看见阿迟的第一眼,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沈照棠看见了。
闻既白也看见了。
那不是看见陌生人的眼神。
皇后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她认识这张脸上某个让她恐惧的影子。
阿迟站在朱雀门前,没有跪。
不是倨傲。
而是他不知道该向谁跪,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跪。
这比任何礼数错漏都让人心酸。
一个活了二十年的人,连自己站在皇帝面前该算臣、算民,还是算罪,都没人教过他。
皇帝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阿迟也看着皇帝。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年的火、血、谎言和死人。谁都不能一句话越过去。
最后,还是沈照棠先开口。
“陛下,人带回来了。”
她侧身,让禁军把小满的焦尸抬上前。
“火场焦尸并非阿迟。红绳为后系,尸身旧痕不合。城南喊话人已招,是孟七爷授意火起后污我偷换。”
秦槐也上前作证,把验尸所见一一说清。
这一次,没有人再急着议论阿迟是谁。
因为一具无辜年轻人的尸体摆在眼前,皇后那场“真假遗孤”的戏,终于露出了最丑陋的底色。
她为了制造疑云,可以随手杀一个与阿迟相像的人。
皇帝看向皇后,声音低哑:“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淡淡道:“陛下问臣妾?臣妾从未见过此人。”
她的目光扫过阿迟,最后落在沈照棠身上。
“沈姑娘带回一个脚系红绳的男子,又带回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便要说臣妾杀人藏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照棠还未开口,阿迟忽然道:“你见过我。”
皇后眼神一冷。
阿迟抬起头,脸色仍白,声音却很清楚。
“我七岁那年,有人带我换藏身处。半夜下雨,车帘被风吹开,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朱轮车。车里有人掀帘看我。”
他看向皇后。
“就是你。”
皇后冷笑:“七岁孩童一眼,二十年后也敢拿来说?”
“不止一眼。”阿迟道,“你当时说了一句话。”
朱雀门前静了下来。
阿迟慢慢重复:“像,太像了。”
皇后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
皇帝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阿迟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
“她说,像,太像了。然后车帘落下,我听见有人问,要不要现在杀。她说,不急,活着的影子,比死了的孩子有用。”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往皇后身上钉一枚钉。
皇后厉声道:“胡言乱语!”
阿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也希望是胡言乱语。”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口一堵。
一个孩子七岁时听见有人商量要不要杀他,他这二十年要怎么活,才能把这句话记得如此清楚?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血丝。
“你叫什么?”
“阿迟。”
皇帝喉间一滞:“谁给你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