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认了。
可她认下来的方式,比不认更可怕。
她没有说自己害了那个孩子。
她说,是先太子妃托给她的。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朱雀门前瞬间炸开。
皇帝盯着她,眼神阴沉到极点:“你再说一遍。”
皇后抬眼,脸上甚至浮出一点悲悯。
“陛下要臣妾说几遍都可以。当年先太子妃生产后,知道自己护不住孩子,亲手把他托给臣妾。她求臣妾保孩子一命,臣妾照做了。”
“照做?”端王妃气得浑身发抖,“你照做就是追杀他二十年?”
皇后看她一眼:“本宫若真想杀他,他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竟让不少人一时噎住。
是啊。
若皇后从一开始就能杀,阿迟为何活到现在?
皇后要的就是这个疑问。
她把自己从杀人者,转成了“不得不掌控秘密的人”。
沈照棠心里冷笑。
好一招认罪为功。
她承认抱走孩子,便避开了“中宫为何知道孩子下落”的追问;她说自己是在保护,便把二十年的追杀改成了二十年的隐忍。
若众人被她带着走,下一步就会问:是不是先太子妃真的托孤?皇后是不是只是后来被局势逼得不得不动手?
于是小满的死、棺材铺的火、桑七的儿孙、陆家的栽赃,都会被她用一句“保护大局”盖过去。
沈照棠忽然道:“娘娘保护人的方式,倒很特别。”
皇后看向她。
沈照棠指向小满的焦尸:“保护阿迟,所以杀一个像他的人做替尸。”
她又指向桑七:“保护阿迟,所以拿两个孩子逼老人撒谎。”
再看向陆老太君与梅青姑姑:“保护阿迟,所以派人杀陆家,杀活证。”
沈照棠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得清楚。
“娘娘若是保护,那天下人最好都别被你护着。”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应了一声:“是这个理。”
皇后眼神一冷。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些原本该沉默的人开始出声。
皇帝道:“先太子妃为何托孤给你?”
皇后等的似乎就是这个问题。
她缓缓道:“因为她知道,先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她也知道,孩子若留在宫里,必定成为刀下亡魂。她求臣妾把孩子送出去,永远不要让他回宫。”
阿迟听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他看着皇后:“所以你让人把我藏在棺材铺?”
皇后淡淡道:“你至少活了。”
阿迟脸色更白。
“我活着,是陈伯养我,不是你养我。是梁姨娘把我交出去,不是你放我走。是沈姑娘和闻大人从火里带我出来,不是你让火停下。”
皇后微微眯眼。
这个从前只能当影子的人,如今竟学会当众拆她的话了。
阿迟继续道:“你若说你保护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七岁那年马车外,你为什么问要不要现在杀?”
皇后冷道:“你记错了。”
“我没有。”
阿迟声音发颤,却很倔。
“我夜里总做那个梦。雨声,车轮声,你的声音。每一次我都希望自己记错,可每一次醒来,我都知道我没有。”
陈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皇帝看着阿迟,眼底也浮出无法遮掩的痛意。
那不是单纯的帝王之怒。
那是迟来的血亲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