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庵正殿里,灯火很静。
无面观音坐在供台上,脸上没有五官,便也没有悲喜。山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一跳一跳,像这座庵堂还在喘息。
陆照雪坐在蒲团上,说出“先从你母亲为什么必须死说起”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陆老太君的手一直在抖。
沈照棠扶着她,能感觉到老人掌心冰凉。
“你说。”
沈照棠看着陆照雪。
她没有喊姨母。
这个称呼太重。
在问清楚之前,她不配给,陆照雪也未必配接。
陆照雪看懂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比云舒狠。”
沈照棠道:“我娘不是不狠。她只是心软给了不该给的人。”
陆照雪眼神微变。
这句话像正正戳中她心口。
她沉默片刻,才道:“云舒确实心软。”
“所以她必须死?”
“所以她会害死我。”
陆老太君猛地抬头:“你胡说!云舒最疼你!”
“疼?”陆照雪笑了,笑意却很冷,“母亲,你们总说她疼我。她若真疼我,就不该来旧庵找我。”
沈照棠眼神一沉。
“我娘来过这里?”
陆照雪看向她:“来过。”
旧庵里一片死寂。
陆老太君像被这一句话劈中,喃喃道:“她从未说过……”
“她当然不会说。”陆照雪道,“她若说了,陆家便会知道我还活着。她想先劝我回头。”
“回什么头?”
陆照雪抬眼,灯火映在她眼中,像一小片冷火。
“回陆家,回到母亲面前,跪下认错,说我不该假死,不该借宁安王妃的手逃出这座庵,不该借梁家的线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她说得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尖刮过陆老太君的骨头。
陆老太君颤声道:“你当年真是假死?”
“是。”
“那具尸身是谁?”
陆照雪没有立刻答。
沈照棠盯着她:“谁替你死?”
陆照雪的神色终于有一瞬不自然。
“一个庵中的哑女。”
闻既白眼神骤冷。
阿迟也抬起头。
又是哑女。
这一夜太多不会说话的人,被人推去替会说话的人挡命。
陆老太君几乎站不住:“你用一个活人替你死?”
陆照雪淡淡道:“她本就快病死了。”
“所以你烧了她?”沈照棠问。
陆照雪看向她。
沈照棠没有退。
“是不是?”
旧庵里风声忽然变得很响。
陆照雪终于道:“是。”
陆老太君眼前一黑,若非沈照棠扶着,几乎当场倒下。
陆照雪却像不愿看她,只继续道:“我若不死,就得回陆家。回陆家做什么?做一个被母亲压着性子的陆家大姑娘?听你们说女子太锋利不好,说我该学云舒温顺,该学陆蘅讨喜?”
陆老太君声音发抖:“我何曾要你死?”
“你不要我死。”陆照雪看着她,“你只是不要我按自己的样子活。”
这句话让陆老太君僵住。
沈照棠看见外祖母眼底的痛,也看见陆照雪眼底多年不散的恨。
但恨不能抵罪。
她冷声道:“所以你杀了哑女,假死离家。后来呢?为什么害我娘?”
陆照雪的目光慢慢落回她脸上。